鶴知舟終於開口道:「你當真未滿十四?」
我默然。
鶴知舟又道:「我時常懷疑,你莫不是哪個山上的妖怪變出來,特地來勾引爺的?」
「大爺這可是在說笑了,」我左顧而言他,道,「其實吧,我也有為自個兒打算的成算在裡邊。你想想,只要這齣戲一炮打響,說不得我這『八福樓』便天下聞名,這於我而言,也是好事一樁啊。」
鶴知舟道:「你有兩位公主做後盾,只需穩紮穩打,成名只是遲早的事兒,不需要冒此風險。」
我笑了笑,他說得對,我本不需要冒此風險,對面的人可是當朝首輔,厲害著呢。
我道:「就是因為有兩位公主做後盾,我才敢兵行險著。」
而兩位公主背後站著的是皇后和賢妃。
兩位娘娘雖然因為前太子之死,不再涉及黨爭,可別忘了前太子是怎麼死的。
追根究底,前太子李沛是被人誣陷謀反之罪,心神俱摧之下,才大病而亡。
當年誣陷李沛的人就是逆王李淮安插在朝中的眼線。
他們在聖上對前太子那句「勾結內臣,圖謀大位」的八字批語出現後,便想出一招離間之計。
趁這對天底下最尊貴的父子離心之時,設計給李沛安上一個謀反之罪,使他們徹底決裂,李淮便有可乘之機。
雖後來真相大白,禍首伏法,但這位前太子實乃衛皇后、衛家以及聖上心中之痛。
聖上既然能對多年前鶴言秉的護駕之功感懷在心,對他自個兒親手養大的兒子的冤死,豈能不耿耿於懷?
我在準備將《陳冤記》搬上戲台之前,就已經將此事通過安平稟告了皇后。
安平回來說,皇后獨坐半日,未置一詞。
這便是默認。
但還不夠。
最大的變數,就是人心。
其實皇后不置一詞,既是默認,也是不認。
成了,能勾起聖上對前太子、對衛家的愧疚;敗了,與她與衛家都無關。
怎樣都能讓她、讓衛家置身事外。
至於安平公主,不過就為我傳了句話,到時隨意一句公主年幼,不諳世事,便可將一切責任推到我身上。
這些我如何能不懂?
只是總比全無把握得好。
我不相信沒有公義的存在;我也不相信,世上全都是瞎了眼的人。
當時想的便是,做我能做的,剩下的交給老天。
窗外陰雨綿綿,吹進來的風帶著刺骨的涼。
鶴知舟沉聲道:「我希望你對我說真心話。」
5
我走到窗邊飲下一口熱茶,才道:「其實我早就對你說過了,你總是不聽、不信。」
他眸色越來越深,想來終於想起了什麼。
我道:「你既然要聽實話,我便告訴你,我只是覺得,既然鶴家是被誣陷,那便該給鶴家一個清白。我若是無能,便也幫不上忙;既然有力所能及之處,又何須吝嗇自個兒的這點小才能?我曾對你說過,我雖是個小丫頭出身,卻也想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人。你看,你是不是又忘了?」
鶴知舟目光晦暗,道:「在你心中,何為頂天立地?」他第一次如此鄭重地跟我說話。
「何為頂天立地?」我道,「別人怎麼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頭頂天,腳踩地,置身於天地之間,是為人。天既然在我頭頂,我便敬它畏它;地既然在我腳下,我便要控制它,征服它,絕不能讓它反過來掣肘我。天道講求公平與公義,我既敬畏天,便也渴慕公平,喜愛公義。今日我若為日後之前程,放棄為無辜之人吶喊的機會,便是敗在了這個世界之下,為我所不願。此事鶴家實乃無辜,鶴家軍多年來駐守遼東,抵禦韃靼,也不該被安上一個通敵叛國的罪名。再加上鶴家裡頭,還有許多曾與我朝夕相處的無辜之人,他們的命與鶴家連在一起。我如今是得償所願了,如不能為他們做些什麼,實難心安。這便是真心話。」
「那我呢?」鶴知舟走近到我跟前,垂眼而視,道,「讓你放不下的這些人里,有沒有我?」
我癟了癟嘴,道:「有你沒你又怎樣,你不也是鶴家人?」
他看著我,一副鮮有的執拗模樣。
我無奈道:「有你、有你,成了吧?!」
他驟然大笑,笑夠了才道:「你放心,有我在,沒有人能動你分毫。」
有了《陳冤記》的造勢,鶴知遠和鶴知謹歸京的時候,鶴、譚兩家之間的矛盾達到了頂峰。
同他們一起回來的,還有韃靼首領的兒子阿魯台,和當初多封譚正與韃靼首領勾結的親筆信。
據說,阿魯台在聖上面前親自承認,是譚正利用遼東軍中的眼線,將鶴知遠的行蹤泄漏給韃靼軍。
他們原本打算先將鶴知遠一行絞殺,再謊稱鶴知遠通敵被識破,給鶴家安上一個通敵之罪,以此打破鶴家在遼東的控制,再由譚正在京都操縱,誣陷太子下位,事成,韃靼軍可得遼東六鎮。
不想鶴知遠及時識破了他們的毒計,中伏不久,斷然退入韃靼境內,使了個釜底抽薪之計,將阿魯台劫了回來。
阿魯台為何如此聽話,為鶴家和太子做證?
一是因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是個貪生怕死之輩,得先保命。

再者,我猜想,鶴家定然開出了比譚黨更優厚的條件。
還有當初那封誣陷太子勾結韃靼的信,竟然是譚正親手偽造。
他買通太子身邊的近臣,得到了太子的幾份筆帖,多日臨摹,才出了這一封。
其巧奪天工,竟讓人看不出絲毫破綻。
可惜,他沒想到,鶴知遠會帶回更多他真正與韃靼首領勾結的親筆書信。
人證物證俱在。
在內閣獨斷多年的譚正就此倒台。
太子和鶴家也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6
不久後,我終於知道了,鶴家對阿魯台開出的條件是什麼。
聖上決定與韃靼實行封貢貿易,遼東邊鎮也與韃靼開通了互市。
鶴家比之譚黨的高明之處在於,譚黨開出的條件是讓韃靼自己攻打遼東,去偷去搶,這不僅有違道義,兩敗俱傷,且時效並不長久。
而鶴家讓韃靼人不用偷不用搶不用死人,更不用背負一個強盜的罪名,便與我朝有了長久貿易的機會。
且此事一成,還能給太子留下一個好印象,待太子登基,只要雙方不違條例,互市維持的時間,便可長久。
再有,如今已是秋末,韃靼境內早已開始飄雪,天寒地凍,更不適合打仗。
如此天時地利人和之下,不得不說,譚家敗得也不冤。
回想這一路走來,鶴家竟將每一步都算計在內。
其實在鶴知舟將鶴家生意交付於鶴知謹時,鶴家就已經在做準備。原來那時他們便已察覺到了危險。
鶴家出事之際,鶴知謹便從京都消失,前往遼東助鶴知遠一臂之力,如今想來,這反應也太快了。
後來鶴知舟獨掌京都,在譚黨眼皮子底下,譚黨卻拿他一點辦法都無,分明是他早有準備。
鶴言秉舊疾發作之時,鶴家上下那般大的反應,險些讓我以為鶴家的天快塌了。
鶴知舟不僅猜到了他父親的用意,還能做到一點風聲都不透,若不是我自個兒猜出來,恐怕會被蒙在鼓裡一輩子。
表面上看似鶴家敗了,最後徹底倒台的卻是譚家。
鶴家便是這般未雨綢繆,算計深遠,既令人佩服,亦令人膽寒。
經此一事,我的「八福樓」也做活了,虛空居士連同「八福書鋪」和「八福樓」的名聲一起傳揚了出去,雅畫在南方的諸事也順遂了不少。
我寫了一副對聯,刻在匾上掛在了戲台兩邊。
上聯:「真戲假戲一齣好戲」。
下聯:「有戲無戲自在人心」。
鶴知舟當時瞧了,說我不學無術。
我笑說,我反正也沒讀過幾天書。
不想,翌日聖上便賜了一塊金匾來,上書「一齣好戲」,被我掛在了大門口,在「八福樓」的上面。
我指著頂上的牌匾對鶴知舟道:「聖上親筆御書,這下你若是再說我不學無術,便是在說聖上,到時你自個兒進宮請罪去。」
他笑而不語。
經此一役,鶴家大老爺鶴言秉不僅重回內閣,還晉封為顯國公,世襲罔替。
二老爺和三老爺官復原職。
前任兵部尚書與譚黨一脈,下台之後便被鶴知舟接替。
只是鶴知遠卸下了遼東總兵之職,賦閒在家,不久後卻被封為浙江都指揮使,前往浙江除倭,而他父親又被調回了京都,去了刑部任刑部侍郎。
兒子的官做得比老子還大,鶴家也是新奇百出。
鶴知謹全然歇了入朝為官的心思,後頭去領了一個皇商的差事,繼續管理著鶴家暗中的產業。
其餘諸人亦皆有封賞。
馮平安被封三品參將,兄長被封從三品游擊,都賜了一座宅院,人卻被鶴知遠帶去了浙江。
爹娘和王大娘夫婦都搬進了城裡,兩座宅院挨著不遠,算得上比鄰而居。
我日常回去看看,卻另置下一座宅院獨住。
爹娘多次前來相勸,讓我回去同住,都被我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