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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開始享受這樣的日子時,平靜再一次被打破。
當我還是王倩倩的時候,我便發現,偶爾擁有的美好時刻,當我意識到這些美好帶給我快樂時,我便很快要倒霉了。
比如放學時看到絕美的落日,我靜靜欣賞完,內心充滿平靜的幸福感時,回到家很快就有一頓打罵。
我的家裡人眼睛裡好像有雷達,微小的快樂也能被他們捕捉到。
他們會罵我發什麼呆,整天又懶又饞不幹活。
每天我都是吃的饅頭就蘿蔔乾,我是饞,看到桌上爸爸和弟弟吃的紅燒肉,我都快饞瘋了。可我依然不能表現出來。
又比如在學校考了一百分。我看到卷子上那個鮮紅的一百分好像一根火腿和兩個雞蛋一樣令人快樂。可很快就有同學趁我上廁所的時候從後面推我一下,或者是把髒水潑到我身上。
他們會罵我是沒人管的野孩子,天天都穿一身衣服臭死了。和廁所一個味道,髒水都比我的衣服乾淨。
一度我覺得自己是不配擁有美好的,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在監視我,時時提醒我,擅自擁有這些美好是要遭報應的。
這一世這樣的時刻倒很少,因為大部分時間我都在和飢餓、勞累做鬥爭。甚至有時候要為自己的性命搏一搏。
現在剛剛感受到一點平靜,果然被那雙眼睛監視的魔咒又回來了。
那是一個看起來很平淡的早上,一夜好眠之後,我拿出一個新的本子準備記錄今天的醫案。擦乾淨看診的桌子,為自己煮上一壺茶,準備迎接新的充實的一天。
剛剛坐下,便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碩大的裙擺翩躚搖動,裙子的衣料透著華貴的暗紋。
我下意識想跑,卻發現來人所帶的隨從已經將前門堵得差不多了。往後院跑便也只能被人瓮中捉鱉。
一旁的飛盧看起來緊張程度和我不相上下。
「丑之丫頭,好久不見。」
不爭氣的膝蓋形成記憶一般幾乎要跪下去了,飛盧一個閃身向前,讓我回過神來。
身契已經在我手裡,至少現在大白天的,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我暗自為自己打氣。
「夫人。」我強裝鎮定,並刻意地挺直了身子。
門外站了一些不知是等著看病的還是看熱鬧的街坊。
「看來離開侯府,你的日子過得不錯。如今名氣大了,要不然還真找不到你。」
緊接著她便將視線轉向飛盧。
「昭兒說你保護丑之不力將你趕出侯府。我看你如今保護得倒是極好。」
飛盧只是抱拳行了一禮,並未作聲。
「請張道長進來。」她朝門口喊了一聲。
飛盧緊張地擋在了我身前。
「你是忘了誰是你的主子了?!」偽裝出的慈眉善目下的貴氣頓時染上一絲狠戾。
「老夫人…侯爺說過保護丑之姑娘便是保護他…」飛盧小聲卻又堅定地說。
「我就知道!你這個丫頭還是陰魂不散,陽奉陰違,纏著昭兒不放。」
「老夫人,侯府已經放了我的身契,離開侯府我被土匪劫持,從匪窩裡逃出來便落腳在此。再未見過侯爺。何來糾纏一說!」
「好,好,好。以前你好歹還能算得上老實忠厚,如今仗著靠旁門左道拿捏昭兒,卻變得驕縱起來。別以為拿回了身契便可高枕無憂。」
說話間,一位清瘦的道長進來了,幾縷美髯垂在胸前,確實有幾分仙風道骨。
「張道長,可有辦法破了她用在侯爺身上的邪術?」
眼前的道長打量了我一番,閉眼掐訣念咒:「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片刻後,他突然睜開眼睛,用手指著我大喝一聲:「大膽牛妖,為禍人間!還不速速跟隨老君我返回天庭!」
哎呀,原來是遇到同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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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位同行顯然是在我打造的人設上做文章。
嗤笑一聲,我想看他接下來怎麼編。
「夫人,如今這牛妖元神已被鎖定在這軀殼內,暫時逃不掉了。我需將她帶回道觀七七四十九日,日日以三昧真火薰染,才能徹底洗凈這牛妖的元神。她的妖法自然不攻自破。」
說完,他胸有成竹地捋捋鬍子。
看來不只是同行,還是一個心思歹毒的同行。
「來人,帶丑之回道觀。」
門外的隨從魚貫而入,飛盧站在我面前,打開手已經做好了要打架的架勢。
一下進來二三十個隨從,把醫館擠得水泄不通。
飛盧雖然能打,但在絕對的人數劣勢面前,他的武功也並不是萬能的。
有錢在有權勢面前,頓時顯得微不足道了。
面對即將要抓住我的眾人,我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這個。
在我瑟縮著向角落裡後退時,門外傳來了喧譁聲。
「讓開,讓開!」呵斥聲伴隨著開道鑼的聲音。

瓊枝先是一個閃身進來,緊接著是田力。
後面跟著王縣令,還有一隊衙役候在門外。
「在下是本處的縣令,接到民眾報案說有人要強擄良家。」
「縣令啊。」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
「鎮北侯府的家務事,就不勞煩你了。這丫頭施法為害侯爺,若真有什麼閃失,不是你這個縣令擔得起的。」
「王縣令,我已不再是侯府的奴婢。如今侯府不能隨意便將我帶走。」我趕緊說明情況。
一旁的道長幫腔道:「你這牛妖果然妖力大增,如今仍在負隅頑抗,竟也學會搬救兵借勢了。」
我看了眼道貌岸然的道士,忍不住戳穿他:「傷及無辜的人,你也配談道?若今日我有不測,便會化作最利的煞,讓你這個騙子生不如死!」
「施法之事並無證據,看不見摸不著,如果因為這個理由便隨意將人帶走,那以後任何人都可以編造任何理由來坑害任何人。」王縣令冷著臉回道。
「在我面前倒講起證據了?要不是這丫頭在這裡施法暴露了身份,我還找不到她呢。她施法的時候我看縣令還是很支持的,還替她懲罰了杜家老夫人。」
「夫人慎言。本官只是根據自首犯人的供詞量刑。至於什麼施法,本官從未聽說過。」
「這麼說你是不准我把人帶走了?」
兩人一來一回互不相讓。
「還望夫人見諒。」王縣令拱拱手道。
我長舒一口氣,這世道倒也沒壞到這個地步。
「好啊。我還真小瞧了你這丫頭,連本地的縣令都能護著你。」
我卻從她眼中看到一絲得意,這讓我十分不安。
她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婆子,很快那婆子擠出醫館。
「還請夫人移步。我還要開門接診。」我冷冷地說,希望這群堆在醫館的人馬上從我眼前消失。
「你們先都出去。留點地方給縣令大人和本地的百姓們看看事情原委,也好做個見證可不是我侯府欺壓百姓。
眾隨從退了出去,很快婆子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雖然許久不見,但那熟悉的虛浮的腳步聲一下讓我警鈴大作。
「你真是讓我好找啊。」
乖女兒。」
還未等我做出什麼回應,來人已經上前一步抓起我就要走。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被他拉得走了幾步,幾乎到了醫館門口。
我趕緊掙脫,大喊道:「當日離開侯府被土匪搶劫,是你讓我代替全家去死,說從此再無父女情義!」
「你這不孝女!生恩大過天!而且你這不是活生生地在這?要不是夫人跟我說你不止活著,還過得不錯,我都不知道被你和這個飛盧演戲騙了!」
他邊說邊再次要抓住我。
「怎麼樣王大人?侯府請不動這丫頭,她爹總可以吧?」
王縣令囁嚅著,許久未作聲。
「這丫頭還未出嫁,自然是在家從父。我看今日誰敢攔下?」夫人銳利的眼神向周圍掃視一圈,無人敢答。
我看了一眼王縣令,他的眼神中有無奈,甚至有點歉意。他搖搖頭示意田力不能阻攔。
只有飛盧要走上前,我苦笑著朝他搖搖頭。
「那允許我帶上藥箱吧。」
我爹鬆了手,我垂頭喪氣地走到案前,拿了藥箱,又從抽屜里拿了常用的針灸和刀具工具包。
說時遲那時快,剛打開工具包我便迅速抽了一把鋒利的開瘡刀抵在自己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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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回去也是一死。不如就死在這裡還有個痛快!」
你先是賣我去侯府打算給侯爺配冥婚。我救活侯爺後,你又推我入土匪窩,反正你也並不想讓我活!」
「你這丫頭!怎麼說我都是你爹,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即便是死也是要死在家裡!」他邊說邊要來搶我的刀。
輕輕碰了下脖子,一道血絲迅速變成一道血流。
「就算你是她爹,斷沒有在大庭廣眾逼死女兒的事!而且你做的那些事,配做一個父親嗎?!」瓊枝大聲吼著,張一元也已經湊到我旁邊趕緊灑了一些止血的藥粉。
我的手依然緊握著刀,生怕連死的權利都沒有。
夫人和道士耳語了一下,那道士有點心虛地看看我。
我猜夫人在確認,如果我今天當場死在這,那邪術是不是就可以解了。
我死死地盯著道士,發出一陣冷笑。
夫人用眼神制止了我爹繼續向前。
「侯府里有沒有枉死的怨鬼,夫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與其找人做法,夫人還是自求多福吧!」
說完這話,她臉上閃過一絲訝異和慌亂,但很快被偽裝的和善取代。
「何苦鬧到以命相脅?醜丫頭,我們談談。」

說完她命令所有帶來的人先出去,又環顧了一下我這邊的人。
「王大人、田大哥、飛盧、張大夫、嫂子,我和她單獨談一談。」
瓊枝還有點不放心,我沖她比劃了一下手裡的刀,笑了笑。
再怎麼說我一雙健康的腳也能跑得過對面這雙三寸金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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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與我談談,對面的人卻一副倨傲神情。
「你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夫人,這裡沒有別人。你不用裝。我第一次救侯爺的時候就已經見過他。」
她漫不經心地端詳著自己新染的指甲, 毫不在意地說:「丑之,哪個大戶人家裡沒出過幾個不規矩的丫頭小廝?有些福薄的,懲戒一下, 挺不住也是有的。你休要用這樣的話詐我。」
不得不說高門貴女的心理素質還是更好一些,同樣的套路我能詐得了杜府主母,卻詐不了侯府主母。
見她並不上鉤,我只得再放長一點線。
「瞧您這話說得,哪家大戶人家,丫頭小廝敢整日和主子這麼形影不離的?他是什麼身份可還要我繼續說?」
「不必在這裡打啞謎, 只說如今怎樣你才能放過我的昭兒?」
她這樣回答顯然已經有些心虛。
「我把侯爺從閻王那拉回來,夫人不信我。
如今卻相信不知哪裡找來的神棍。」
「那為什麼自你離開侯府,我的昭兒又好似中邪一般。有時那所言所語一看便知不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