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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盧很快找來了馬車。我們並沒有太多行李可帶。
很快在匆忙中就要踏上回侯府的路。
張一元和李逸之都在院子裡,但飛盧得了阿昭的命令,假意客氣實則疏離地阻隔著他們。
想起我的獨立事業還未開展便被扼殺,一股無力感充斥全身。
小糰子一直在哭,說不想離自己的爹爹那麼遠。
阿昭一邊幫她擦眼淚一邊安慰她說田力希望她住到侯府過好日子,他很快就過來會合。
就在這樣有些混亂的場面中,我們還是離開了。
我以為匆忙,卻發現馬車上糕點、水果和茶水一應俱全。小糰子一上車便不再哭了。
「倩倩。」阿昭倒了杯水給我。
我去接杯子時,手腕上的淤痕露了出來。
」疼嗎?「
我點點頭,眼裡噙著淚花,企圖激起他內心的柔軟。畢竟他曾經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卻也不想斷送無辜人的性命。
「對不起……我只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不想讓你離開我。」阿昭有些慌亂地解釋。
「我沒想離開你,就像以前在莊子上那樣的日子不好麼?」
「可我……我想離你更近。」他低著頭,從脖子紅到耳尖。
眼見屠龍少年終變惡龍,一股窒息感襲來。
我閉上眼睛,不想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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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走停停七八日,終於回到侯府。
闔府上下到處洋溢著喜氣。
阿昭依然讓我住在離他臥室最近的那間,老太君和夫人看我有點不順眼,認定我使了什麼狐媚子手段,想入住侯府做女主人。
一日老太君藉口要找阿昭說話,夫人單獨叫我去訓話。
「醜丫頭,侯爺身體恢復你確實有功,但人也要認清自己的斤兩不是。」
我馬上跪地,淚眼婆娑。
「求夫人救我。」
「你這丫頭倒是學會得了便宜還賣乖了。」
「夫人,托侯爺的福,丑之這些時日也學了些醫術,餘生願望便是在醫館裡尋個生計。丑之出身鄉野,侯府日後的女主人再大度,丑之也終是上不得台面的,留下來只是為侯爺、夫人和老太君添麻煩罷了。」
「倒是個識趣的,眼下侯爺的親事確實要張羅起來了。」
「求夫人允丑之離開。」
昭兒是個念舊情的好孩子,直接讓你離開恐怕他會更惦記你。我自有打算,只是到時你記著自己今日所說的話。」
回到阿昭的小院,他已經從老太君處回來,正在和小糰子擺弄花草,心情看起來很好。
「倩倩,這是剛剛燉的燕窩,你嘗嘗。」說著便要親自喂我。
吃了一口我便假意嘔吐起來。
「不舒服麼?」
我搖搖頭,「山豬吃不了細糠,想來是我的臟腑接受不了這些上等食材。」我苦笑道。
阿昭命人將燕窩撤下,換了一碗紅豆沙。
「無妨,只挑你愛吃的就好。」
看似平靜的日子又過了半月有餘,突然聽王管家來報我們全家到訪。
完全不知道這是哪一出,阿昭卻看起來一臉興奮。我不安地跟著他來到前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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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我們全家都到了。
一身綢緞的後母,身材更加豐腴,牽著我的弟弟。我爹也穿了一身看起來不太合適的錦袍,有些侷促,全家都有一種不合時宜的珠光寶氣。
「哎呀,我家的寶貝女兒,總算是又見到你了。」後母上來親昵地拉著我的手。
弟弟妹妹們也都圍上來一口一個姐姐地叫著。
阿昭伸手示意,請了我爹和後母坐下,叫人看茶,上了很多果子和茶點。很快我們全家的注意力便從我身上轉移到了那些精美的茶點上。
誇了兩句我出落成一個大姑娘以後,便用尷尬的沉默和難以自持的吧唧嘴聲代替了。
很快老太君和夫人也趕了過來。
當我疑惑我們全家何以如此勞師動眾的時候,阿昭便朝我的父母拜了拜,嚇得他們嘴裡的茶點都差點噴出來。
「蘇世伯,勞您全家一路舟車勞頓。」
哪裡哪裡。有幸進入侯府也是我蘇某人三生有幸。更要多謝侯府這幾年對我家小紅的照顧。」我爹終於有機會拽起他秀才的腔調來。
顯然阿昭對小紅這個名字有那麼一瞬間的迷茫,但很快便調整好。
「小紅於我有救命之恩。今日請您過來也是想當面感謝……另外……也想求您……您准許我求娶小紅。」阿昭結結巴巴地說完這句話,朝老太君望了望,似乎在尋找一些支持。
卻聽到夫人咳嗽一聲。
很快我爹便面露難色。
「侯爺……實不相瞞,小紅早有婚約在身。」
「不可能。」我和阿昭異口同聲地說。
「當年小紅來侯府,正是因為沒有婚約才會過來打算與我配冥婚。」阿昭激動地說。
「為侯府分憂本就是我們的本分,難得小紅屬相和八字匹配,焉有退縮之理。侯爺吉人天相,如今身體康健,小紅也可以安心嫁人了。」
「我倒不知道我已有婚約。」我說完這話,便看到夫人給了我一記眼刀。
此時我才明白,原來這就是她所謂的自有打算。
「你那時還小,許是忘了。夫家是你父親的學生,鄰村王豐家的大兒子,如今也正由你父親指導準備鄉試呢。」後母依然表現親昵地嗔怪我。
「既有婚約,那我們也不好攔著。我當丑之丫頭自己的小孫女一般,出嫁時我可要給孩子添妝呢。」老太君也發話了。
阿昭一臉不可置信,只是有些怔愣地望著我。
我在快速思考如果我跟他們回去之後的命運。不管是不是真的有王豐、李豐,全家看我的眼神有如狼群盯著一塊肥肉一般,我已經預見到了自己悲慘的未來。
我飛快地躲在阿昭身後。
「爹,娘,我……我已經是侯爺的人了。」情急之下,我只得這麼說。
夫人沒想到我背刺她,眉毛陡然立起,嚇得我不敢瞧她。
「丑之丫頭,你近身伺候昭兒這麼久,這樣的事也難免。高門大戶出去的丫鬟,跟過主子也是常事,再嫁人也沒什麼稀奇。」老太君的臉拉下來,完全不見剛才的和善。
「祖母,我同您商議我和丑之的婚事,正是因為她已經有了我的骨肉。連丑之自己都不知有婚約,如今也算不得背信棄義,至於王家,侯府也會補償。」
大概對子嗣有特別的偏執,聽到骨肉二字,老太君的臉色有所緩和。
「今日大家也都乏了,先行休息,明日再商討。」
「讓大夫來給丑之丫頭診診脈,別因著今日見到家人情緒激動,影響了肚子裡的孩子。」老太君恢復了和善的樣子。。
我不得不感嘆,姜還是老的辣。
我和阿昭一言不發地回到了他的小院。
「倩倩,我以為我正式地向你父母提親才能表示我對你的重視。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你為什麼不先問我是否願意呢?」我心煩意亂地問,語氣不善。
「我……我想給你個驚喜。我想娶你為妻,我之前問你的話都是認真的。你是告訴過我我們不合適,可我如今已經說通了祖母,她不在乎門第,只要你和你家裡允了……」
我被他氣笑了,原來在他心裡,我們所謂的不合適,只有橫在中間的門第。
但仔細想想,如果沒有門第,眼前長相俊美,心地善良的阿昭又何嘗不讓人心動呢。
我可是有著三十歲內心、十七歲身體的女子,心理和生理匹配得最好的年紀。
眼下卻來不及想太多,老太君找人去請的大夫應該很快就到了。
「先過了眼下這一關吧。」我拉著阿昭來到院內。
「假裝跟我吵架,然後推我下水丟了『骨肉』。」我輕聲地跟他說。
他好像並不知道怎麼開始,張了張嘴卻未出聲。
「為什麼這麼晚才想著給我名分?」我假裝哭訴。
「倩倩,有我在,放心。」他並未按我預想的計劃同我吵架,而是直接抱住我。
王管家正帶了大夫進來,兩人有些尷尬。
「雙倍診金,送大夫回去吧。老太君那裡我自去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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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什麼?」正說著,老太君和夫人已經來到小院。可見她早就想到我和阿昭是滿嘴跑火車。
「祖母,今生我非丑之不娶。」阿昭堅定地說。
「昭兒,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便是學得如此不顧倫常,搶奪人妻的嗎?侯府的名聲還要不要了?」老太君的帽子扣下來了。
「侯府的名聲?我當時若是不能活下來,如今也無需考慮侯府的名聲了。
只是早死晚死罷了。這幾年的命本就是她幫我續的。」阿昭紅著眼睛,緊緊地抓著我的手,一副馬上要發癲的樣子。
「呸呸呸,說什麼死字。你這是往我這個老婆子身上扎刀子。」她邊說邊看著我,眼神足以殺死我。
突然,阿昭哈哈大笑,看到抓著我的手有些尷尬。突然又親昵地抱著我叫姐姐。
我在他臉上看到阿昭、杳杳和崔浩然輪流登場,卻又互相驅趕。看起來身體擁擠極了。
「你這丫頭是不是用了什麼邪術?」老太君用她的拐杖一下打到我的背上,說著要讓府兵來抓我。
「誰敢動她!侯府可還是本侯做主?」阿昭怒目圓睜,一時間連老太君都被鎮住。
「昭兒啊,這丫頭定是對你施了什麼邪術。」
「祖母,母親,你們若想讓我活著,便讓我自己做主。」他咬牙切齒地說,滿頭細密的汗珠,很辛苦地克制著。
拉了我的手關上門,便暈倒在我懷裡。
我用盡全力才把他搬到床上,在床前坐了大約兩個時辰才見他緩緩醒來。
卻只是對我微笑。我一時拿不准眼前到底是誰。
「你……你是……」
「你希望我是誰?……」
這樣一問我便知道不是喬杳杳,卻不敢肯定到底是阿昭還是崔浩然。
「你沒事吧?」
眼前的人不接話,只是盯著我問,「你希望我是誰?……」
「我沒有希望你是誰,我只是希望你沒事。」
聽我說完,眼前的人有些泄氣,只是閉上眼睛長嘆一聲。
「倩倩,是我。」
「你沒事吧?」
阿昭搖搖頭,坐起來,「以後也只有我。」
我不解地看著他。
「想要保護你,十歲的杳杳肯定不行。今日我才知道竟然還有一個江湖浪子。你和他……」
「我和他沒什麼。」我趕緊解釋。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急著解釋。
「那就好。倩倩,我想娶你。」
阿昭又提起了這個話題。
兩輩子的辛酸讓我對嫁人沒有任何期待,只是過活罷了。嫁人後夫家是人是鬼便都要受著,對女人的條條框框比未嫁時更多。
「阿昭,我們全家過來,你也看到了這其中的算計。做侯府的主母,我真的沒有能力打理中饋,對內管家,對外交際,應付任何關係,尤其是你母親。」我泄氣地說。
「有我在,我會一直站在你這邊。」
「難道你弟弟的死,是因為你父親不站在他那一邊麼?」我不得不說出這樣傷人心的話。
「那我不做侯爺,我們去莊子上生活。」
「今日你可以鎮住眾人,正是因了侯爺的身份。你有莊子可以去,也只是因為你是侯爺。若是拋下這一切,能不能保護我便未可知了。而且你有沒有問過我想過什麼樣的生活。」我苦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