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3.
一天,我正沒心沒肺地跳著繩,卻覺得身下一股暖流。
我慌忙坐下來,細細體味著這種感受,判斷這是否是我想的那樣。
果然,一股又一股暖流湧出。之前十幾年整日擔心著溫飽問題,完全忘了還有這回事。
我站起身來,如木偶般移動,眼下只得儘快換件衣裙。
走了幾步,回頭本想說一聲我馬上回來,卻驀地對上了身後的目光,看起來正在盯著我的裙子。
我慌亂跑開。
換了身衣服,我用幾塊帕子墊在身下,卻苦於無法固定,只得先胡亂將帕子縫在褲子上。
這裡的女子是怎樣解決這個問題的呢?沒有衛生紙,棉花又珍貴。
整個下午我都不敢動,生怕血順著腿流下來。
到了晚上,我已經沒有乾淨的衣裙可以換,只想等夜深人靜時用炭火烤乾洗好的衣服。
「箱子裡有一匹新的絹帛,送你了。」世子躺下後淡淡地說。
我趕緊福了福身表示感謝,拿到絹帛總算鬆了口氣。至少這個月可以安全度過了。
從可以獨立坐著到慢慢走動,世子用了大概三個月時間。
小院有如一處幽靜的別院,除了王管家常常過來,每日便只有我與世子在一起。
他好像不知悶一般,很少說話,每天只是呆呆地望著遠方。
看他的身體可以承受些力氣,我便慢慢地將我記憶中的推拿功夫用在他身上。
剛開始碰他的肩膀時,僵硬的肌肉好像並不屬於這具年輕的軀體。難道古代也有低頭族麼?我不解。
看他微微皺眉,我趕緊停手。
「只是有點疼,可以繼續。」
得到他的首肯,我將動作放輕了些。沿著肌肉走向尋找那些勞損的點位。
我試著掰了掰他的肩膀,微微內扣,好像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我慢慢按著,他的呼吸逐漸重起來。後來發現竟是睡著了。
不到一刻的功夫,他醒過來,眼睛竟出現了短暫的聚焦。
乘勝追擊,晚上我蒸了一堆鵝卵石,放到布袋子裡鋪平,讓世子躺下後墊在他的上背部。
此時他眉頭舒展,想來那幾塊石頭讓他十分熨帖。
「我幫世子疏通一下穴位,世子隨著我按三下便一直吸氣,再按三下便是一直呼氣。如此一共五次可否?」我邊說邊尋找膻中穴。
「這是老君秘傳的心法。」我朝他眨眨眼。
隨著他的呼吸,我的手指也由膻中向上朝鎖骨慢慢移動,試圖放鬆他的肌肉。
「五次完成,努力一下我們再來最後五次。」我鼓勵著他。
還未等五次呼吸結束,我又聽到了他入睡的呼吸聲。
能吃、能睡,眼前的問題就已解決大半。
做完按摩,我取了紙筆,記錄了今日的工作和成果。
原來我在推拿店工作時,也為每個客戶做了份小檔案。其實在高中時,我也幻想過自己去讀醫學,穿上白大褂救死扶傷的場景。
提起高中,我不敢再繼續想,一陣反胃感襲來。
又是陽光明媚的一天,今日除了按摩,我加了一點點拉伸的動作。
好消息,世子已經嘗試快走。
壞消息,夫人頻繁上門,我再不能用元神聚攏的關鍵期來搪塞,任憑世子眉頭緊鎖。
各路名醫又被請回來,畢竟世子已經可以進食。我想著有些溫補藥材倒也不是壞事,便沒幫著拒絕。
但世子卻只喝了一口藥,就全都吐出來,之後就再也起不來床。
查了一輪,藥沒問題,竟有人懷疑我是故意阻撓名醫診治好獨霸功勞,去老太君面前嚼舌根。
聽到這,我一股委屈堵在胸口,化作一口鮮血噴出來便暈了過去。
醒來後看到王管家立在床邊,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姑娘,你總算醒了。」
「世子怎麼樣?」
還未說話,王管家先哭起來,我見狀還以為人已歸西,匆忙下床,腳下卻沒了分寸,直接跌倒在地上擦破了手。
「姑娘別急啊,世子雖還不能動,卻也能說話。睜眼第一句話就是問姑娘在哪兒。這大半天不見,世子說你肯定出事了,讓老奴務必親眼所見您沒事再回去稟報。」
我快速地用布條纏好手,催著王管家趕緊走。
來到世子床前,輕聲地喚了喚他。
看他睜開失焦的眼睛我便知道,一夜回到解放前。
老太君也趕了過來,除了焦急,眼裡對我依舊有幾分不信任。
「你這丫頭氣性倒是大,主子不過問你幾句話,倒何至於這樣。」
「回老太君,丑之本就是一頭畜生,心裡認定的事便會一心到底,就如醫治世子,聽到有人說我為了獨霸功勞而加害世子,丑之轉不過彎來。」
「罷了罷了,知道你的心意了。可還能按著之前的法子醫治昭兒?」
「怕是不能。原神已聚攏了八成,但卻不知緣何又散到一成。我又失了血,法力大減。恐怕需要更多的時日來想救治的法子。且在此期間不能再見您和夫人。」
「我們便如之前那般遠遠看看就好。」夫人補了一句。
「遠遠看怕是也不行了。奴婢並無十足把握,如今只能消除一切可能破功的風險。」
夫人還要發作,卻見老太君攔住她。
「老太君,夫人,我知道我的命便是同世子一體的。我是絕對不會害世子的那個人。」說完我重重地磕了頭,希望他們可以想明白,如果世界上還有最後一個人想要救他,那這個人一定是我。
老太君點點頭,嘆了嘆氣出去了。
15.
看著眼前再次成為活死人模樣的世子,再看看生死未卜的自己。
突然想問問老天,是不是我就不配過一點舒適的日子?為什麼剛剛看到曙光,便又重回黑暗。
我邊哭邊用石頭為世子熱敷。
「除了餓死,就沒有舒適點的死法嗎?反正我也活不成了。」
「我本來以為自己可以的。但即使好了又怎樣?我還是要回到以前的生活,今天只是喝不想喝的藥,明天呢?對不起,我要拖累你了,我真的不想再試了,沒用的。」
第一次聽世子說了這麼多話,卻是如此絕望。
我不知怎麼回應,那份委屈我卻是真實感受到了,當我回過神來,已經不知道自己和世子抱頭痛哭了多久。確切地說是我在哭,世子臉上一道淚水滑落,雙眼依舊無神。
「世子你相信我,一定有辦法的。」
看面前的人毫無反應,我趕緊補了一句,「我可是太上老君的青牛啊。人間的事難不倒我。」
「這是人間,還是煉獄呢?你一定很想念做神仙的日子吧。」
眼前的人終於給了一點回應。
「仙界也沒想像中那麼好。仙位生來就分高低,就好像我生來就做牛,被人騎。唯一比現在好的,至少不像現在這樣說被賣就賣了。」我回憶著自己做推拿技師時的窮日子,一時有些心酸。
「那你究竟犯了什麼錯?」
「我啊,錯就錯在太勤快,一次夜裡要去南海接老君,路上被玉帝的車隊撞翻了。」
「那不是應該嘉獎你,為什麼反倒落入人間?撞翻你的神仙不需要懲戒?」
「被撞翻了以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最多也就是換個車手,還能怎麼樣。在他們眼裡我只是一頭畜生罷了。」
我和世子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我敢說,他敢聽。
「不過你放心,雖然我在天上只是頭畜生,來了人間也還是有點用處的。我會有辦法的。相信我。」我朝他眨眨眼。
「那你要怎麼辦?」

「天機不可泄露。你只消聽我安排就好。」
世子並未回應,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可以叫你阿昭麼?」
」嗯。「
「你可以叫我的小名,倩倩。」
」好,倩倩。「
第一步,從拉近平等關係開始。
16.
其實我也只是摸著石頭過河。
第一次讓阿昭振作,幾乎已經掏空了我所有的「存貨」。到目前為止,除了建立平等關係,後面的計劃我還未想好。
我安慰自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最重要的就是不可以再增加任何壓力。
王管家依然配合我將人抬到院子裡曬太陽,這次進展明顯慢多了。整個人一天中有一多半時間都是昏睡,只有晚上稍微有點精神,卻也是一言不發,只是呆呆地望著,如同沒有靈魂的皮囊。
我怕自己忘記當「倩倩」時的故事和感受,也為了打發些時間,每天便同阿昭聊一聊「天庭」的那些趣事,儘管阿昭從未給過任何回應。
如今夜裡我依然準備了熱石,也不再睡在腳踏邊,床上的人連活的興趣都沒了,又怎麼會對一個女人感興趣。
睡到半夜,感覺旁邊的人動了動,我眼也未睜,迷迷糊糊用手探進他的被窩:「可是石頭冷了?我幫你取出來。」
卻感覺手被鉗住,耳邊呼吸聲粗重。睜開眼卻見一雙黑亮的眼眸,在月光的照映下閃閃發亮。
「叫王管家來。」他冰冷地命令道。
望著眼前反常的人,我並未敢多問,匆忙叫了王管家過來。
我和王管家進來時,正好見到他坐在桌邊大口喝水,雖是看起來人消瘦了些,精神卻十分好,之前的病態全無。
「世子。」王管家邊抹著眼淚邊喚著他的主人。
「我餓了,去給我備些吃的。」
「好,好,老奴這就去。」王管家滿臉欣喜地去準備吃的。
「你,去準備一下,本世子要沐浴。」他的命令里依然不帶任何情感。
我不禁對自己醫人的本事產生了懷疑,這次到底做對了哪一步,讓他這麼快就恢復了呢。明明昨天還是一副隨時會死的樣子。
來不及多想,我趕緊去備了洗澡水。
至少,我暫時不用被逼殉葬了。
17.
吃飽喝足,沐浴後的世子尤其精神。在房間和院子裡到處走走看看,直到天快亮時才坐回到床上。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被子上。
我尷尬地抱起被子,準備放到旁邊的偏房。
「美貌不足,倒還算清秀,你已經爬過本世子的床,如今倒拘起來了。」他嘴角閃過一絲玩味的笑。
「我……我只是為了方便照顧世子。」我紅著臉為自己分辯道。
「哦?那說說你是怎麼照顧我的。」他朝我挑挑眉,將我一把拉回到床上,跌入他懷裡。
他的手移到我的腰間,反覆摩挲,待輕輕扯動裙擺,突然出現的腳讓他著實一驚。
「你怎麼有雙這樣的大腳。」他面露嫌棄,手上的動作也停下來。
我趁勢站起身來,匆忙告退。
躺在偏房我無法入睡,下一步我要怎樣為自己打算。有錢,自由,這便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出路。
一夜無眠,天亮後我早早地候在臥室外,用鍋底灰給自己塗了個更明顯的黑眼圈和毫無血色的嘴唇,打算實施我昨晚苦思了一夜的計劃。
聽到屋內的咳嗽聲,我趕緊端了水盆進去。
床上的人已經醒來。
「今日我要穿那件石榴紅色的袍子去見祖母。去通報一下我想和她老人家一起用早膳。」
倒省得我費心思問他能不能見人,看來他已經打算好了。
我在櫥櫃里翻出那件衣服,許是太久沒穿,已經被壓得不成樣子。
「世子,我去外面晾曬一下,平整一點才好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