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6.
來到王府已是傍晚時分,記不清自己到底進了幾進院子,只覺得走了很遠,好像有我們村那麼大。
終於來到老太君跟前,同她一起的還有一個豐腴的中年婦人。
「老太君,人帶回來了。」
「給老太君和夫人磕頭。」管家在一旁指揮著我。
「走近點兒。」
聽了老太君的話,我侷促地向前膝行了幾步。
「模樣還算周正。」
我如同貨品一般被掃視著,很快面前就傳來夫人嫌棄的聲音。
「就是這雙腳……」
我趕忙機械地重複著自己是罪牛的瞎話,牛足纏不得。
「罷了罷了,要為昭兒尋個屬牛的,這丫頭屬牛又是青牛轉世,這個歲數未定親的丫頭,哪怕有雙大腳也只能這樣了。」
見老太君這樣說,夫人也只得無奈地點點頭。
「叫什麼名字?」
「蘇小紅。」
管家趕忙陪笑,說自己這一路還未來得及教些回話的規矩。
「以後就叫丑之吧。也合了你這青牛的心性。」老太君半眯著眼,好像在和空氣對話。
「帶丑之找柳嬤嬤換身乾淨衣裳,免得衝撞了昭兒。」
得了吩咐,管家帶我來到下人們住的地方。
「王管家,昭兒是誰?」我忍不住打聽。
很快後腦勺挨了一巴掌,「世子的名字也是你能直接叫的?一會兒見了世子少說話。」
下人們住的房子擁擠又逼仄,但依然好過我在家住的柴房。
柳嬤嬤看起來十分壯碩,聲音粗獷,看我過來居然有了幾分驚喜。
「總算來個能提能扛的。」她的目光也停留在我的腳上。
「給世子房裡的。趕緊換身乾淨衣裳,夫人還等著呢。」王管家小聲地說。
眼見著柳嬤嬤的臉色沉下來,拉著我進了一間矮房。
「好歹洗洗,我去給你拿衣服。」她嘆著氣,關上了房門。
我舀了幾瓢水,哆哆嗦嗦地給自己洗了個涼水澡。
很快柳嬤嬤推門進來,扔給我一套用料考究的衣服。
「嬤嬤,有沒有粗布的衣服,這衣服給我浪費了。」我尷尬地展示著被我粗糙手掌颳得拉絲的衣服。
「也是個苦命的,給你你就穿吧。也算不得好衣服,是給主子跟前伺候的一等丫鬟配的。」
剛到就升職?我摸不清情況,王管家明明跟我爹說要買粗使丫鬟。
「嬤嬤,我什麼都不會,也可以做一等丫鬟?」
「一會兒見了主子就知道了。」柳嬤嬤匆忙關了門,催我趕緊換好。
07.
跟在王管家身後,又不知繞了多久,終於來到一處小院。候著夫人的功夫,王管家教我,主子問話時都要以奴婢自稱,還囑咐我用裙子蓋住我的腳。
不一會兒,看到夫人翩翩走來,左右各一個裊裊婷婷、同樣走姿的丫鬟攙扶著她。三人於黑暗中竟有些仙娥下凡的樣子,犧牲了健康的腳,大概就是為了這一時的身姿吧。
我趕緊理理裙子,蓋住自己那雙只能偷偷舒展的大腳。
跟著夫人穿過門廳,進了一處臥房。
這臥房裡靜得嚇人,床邊跪著一個瑟縮的小丫頭。
昭兒啊,娘給你帶了個人來,今後就留在你身邊。」夫人邊說邊撥開床上的帷帳。
床上的人沒有任何回應,夫人撫著那看起來蒼白得嚇人的臉龐,不斷地嘆氣。
「丑之,以後你要好好照顧世子,卯之會教你怎麼做。」
「知道了,哦……不,奴婢知道了,夫人。」我結結巴巴地回答。
夫人又幫世子掖了掖被角,嘆著氣離開。
「你留下陪著世子,有事去外面偏房叫我。」卯之逃離似地離開,看起來並不打算教我什麼。
「卯之姐,晚飯……晚飯怎麼辦?」
「別叫我姐,你看名字還不知道我比你還小呢。一會兒有人來給世子送飯,有饅頭可以給你吃。」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屋子裡靜得嚇人,我挑了挑燈芯,有點亮至少會覺得不那麼恐怖。
打量屋內陳設,一看就是達官貴人的配置,我看著桌上精美的茶壺,忍不住估量起它的身價。
回頭看床上時,與那雙空洞的大眼睛正好對上,嚇得我好像被攝魂一般動彈不得。
「世……世……世子。」說是跪倒不如說是癱在地上。
「你就是我娘找來,陪我一起走的那個丫頭?」他有氣無力地問我,眼睛好像在努力對焦。
「走?去哪裡?啊……奴婢是說,不知世子要奴婢去哪裡。」
「你為什麼來侯府?」他並不回答我,反而繼續問我新的問題。
「王管家買我,買奴婢來做粗使丫鬟。」
世子聽後乾笑兩聲。
「我活不久了,你如果不想一起死,趕緊跑吧。」
一起走原來是一起死?我癱在地上腦中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小廚房送飯的人過來了。
我看到卯之對著送飯的人使了個眼色,拿走了一碟葷菜,其餘幾樣菜式被擺上桌。
「你伺候世子用膳。」說完她歡天喜地地走了。
「我不吃。出門後你往西南角門跑,撞到人的機會少些。」床上的人輕輕地說了一句。
「多謝世子。」我站起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嚇得淚流滿面。
我悄悄地往外走,卻剛好碰到滿嘴油光的卯之。
「世子吃了麼?」她打了個飽嗝,不耐煩地問。
「沒。」
「這幾天都是這樣了,水米不進。便宜你了,半個時辰後有人會來收拾。」
半個時辰,我最好等人來收拾以後再跑,要不然很快就被人發現我不在。

這樣計劃著,來到桌前,我如風捲殘雲一般把所有的菜和飯吃光,填飽肚子才有力氣跑。
終於等人收走碗筷,卯之讓我晚上睡在世子臥房的軟榻上,她自己便回偏房休息。
我如熱鍋上的螞蟻,耳朵在捕捉四周的動靜,聽到卯之房內再無動靜,我才敢跑出小院。
剛出院門,我便想一頭碰死算了。
西南角門,哪裡是西南???
我如賭徒一般,只得硬著頭皮往自己覺得對的方向跑去。
終於看到一道門,管它是不是角門,有門就有路。
在我觸到門閂的一瞬間,周圍不知哪裡冒出兩個人,大聲呵斥我是何人。
08
還未等門打開,我已被兩個大漢扭送著,綁了手腳,扔進柴房。
路痴害死人啊,我在柴房留下了悔恨又無奈的淚水。
天蒙蒙亮時,王管家來到柴房,一看是我直搖頭。
「這事怕是要驚動老太君和夫人了,昨晚剛給世子屋裡添的丫頭。」
他命令兩個護院把我帶到後院,很快,卯之也被帶了過來。
「說,怎麼回事?」老太君不怒自威,周圍的氣壓低極了。
我還在努力編著瞎話,卯之搶在前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爬到老太君跟前。
「老太君,昨晚丑之非要奴婢教她怎樣伺候世子,教完後非要給奴婢倒杯茶,說以後我們姐妹同心,一起好好侍奉世子左右。不知那茶里有什麼東西,奴婢喝完就睡死過去。」
這一番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我瞎話還沒編圓呢。
「你想跑?」夫人瞪著我,一副要吃人的樣子。
「沒有,奴婢沒有。只是……只是……」我急得結巴起來。
卯之看到矛盾成功轉移,肩膀鬆了松,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陰森森地像靈前的紙紮娃娃。
「只是昨夜察覺世子屋裡有……有鬼,我想把它送走。送走了世子才能好起來。」
我順著」紙紮娃娃「給我的靈感,腦子飛速轉動。
「你說世子屋裡有鬼?你如何得知?」
「回老太君,奴婢昨晚到了世子房內,昏睡間又看到太上老君,他說世子乃大福之人,如今只因怨鬼纏身,若我能幫世子度過這一劫,也算我這代罪青牛功德一件。老君讓我獨自將怨鬼由西南角門引出,這一劫便可破了。」
「你胡說,昨晚你迷暈我之前我一直和你在一處,根本未見你有什麼昏睡。」卯之又來攀咬我。
「那怨鬼就是跟在你身後,日日才能近了世子的身,我昏睡時也要障你的眼,我引鬼時也要迷你的魂。」為了不再被卯之拖下水,我只得自保,說出這些來嚇唬所有人。
「老君既讓你去西南角門,那你為何去東北角門?」
不得不說姜還是老的辣。老太君很快抓住了我的破綻。
「奴婢如今只是凡人,和怨鬼的鬥爭中落了下風也不足為奇。奴婢以為的西南角門或許已被怨鬼施了障眼法。」
我在自己創造的青牛宇宙中努力自圓其說。
「那如今怨鬼可還纏著世子?」夫人焦急地問。
「想必還在院內徘徊,一是奴婢走錯角門,二來即使走對門路,兵大哥也不會讓我開門。」
「先去看看昭兒。把她也帶上。」老太君朝夫人使了個眼色,我被推搡著又回到了世子的院子。
09.
又回到這個死氣沉沉的院子。
又看到了躺在床上生死不明的世子。
「你再來看看這屋子,可還有什麼邪祟。」
我走到世子跟前,又看看屋子,跪下來啼哭道:「都怪奴婢蠢笨,竟沒找到那西南角門,辜負了世子。」
聽到床上的人嘆了口氣。
只這一聲,也給了在場的人一點振奮。
昭兒,你醒醒啊。祖母跟你娘都在呢。」老太君跌坐在床上,試圖喚醒他。
床上的人卻再也沒什麼旁的反應。
在眾人催促的眼神中,我只得硬著頭皮說:「奴婢暫時未在房內見到怨鬼,求老太君給我些時間,我再試試請太上老君入夢。」
「姑且信你。你是府上過了明路買來的丫頭,跑出去做逃奴的下場你也知道。」老太君只留下這句話便帶著眾人離開。
周圍靜下來後,我把床下的腳墊磕得咚咚作響,「求世子救我一命。」
「我連自己都救不了,又如何救你。」
「那我要怎樣才能救世子?只要世子活著,丑之便不用去死。」
但無論我怎樣哀求,世子都未再理我。
滿心煩悶,卻求助無門。來到院內溜達,院門處把守的府兵用警惕的眼神盯著我。
「兵大哥,麻煩您和王管家通報一聲,我有要事要見夫人。」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怕死,那就只能想辦法活了。
不一會兒,王管家小跑著過來。
「可有救世子的法子了?」他一臉期待。
「暫時沒有。」
「那你見什麼夫人?我可不想帶你去報告壞消息。」王管家很快變臉,想跟我撇清關係。
「我能力有限,關於世子今生的一些因果看不清楚,須得問問夫人世子這病因何而起,才好想辦法。」
王管家半信半疑地打量我。見我一臉堅定,最後還是決定讓府兵押著我來到夫人和老太君面前。
我說明來意後,夫人大約是救子心切,倒是詳細說了一年以來,世子從偶爾起不來床,到徹底無法行走,再到最近連飯都吃不下的過程。
前來診治的名醫無數,卻因無法讓世子服藥,難以見到任何療效。
聽了這些描述,我心中有個猜想。
死馬當活馬醫,只能試試了。
「可有對策?」夫人說完後,期待我給出一個肯定答案。
「奴婢願意一試。若能醫好世子,便是我青牛此生最大的功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