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過程中,宜貴妃一直保持沉默,直到我被太監引走,她也未開口。
在我之後,還有一位容貌出挑的知州之女被皇帝選中,納入後宮。
後宮已有六年未進新人,明面上看,皇帝是在挑美人。
因著出身,一進宮我便被封為了婕妤,賜住昭陽宮。
昭陽宮曾是先皇第一寵妃元貴妃住過的宮殿,緊鄰紫宸殿,與皇帝的寢宮有專用廊道相連。
皇帝在元貴妃手上受過不少磋磨,登基後元貴妃在昭陽宮被太后賜死,從此昭陽宮便一直空著,但無論哪朝哪代,昭陽宮都是寵妃的居所。
我的位份雖住不了昭陽宮主殿,卻被安排在最好的偏院,皇帝給足了臨恩侯府體面。
可是,一個與皇子結黨營私慾謀皇位的臣子,哪裡值得皇帝恩賞如此體面。
我住進昭陽宮,最接受不了的莫過於宜貴妃,若是皇帝再將我捧成寵妃,宜貴妃與三皇子定然會懷疑臨恩侯府另有所謀。
皇帝不過剛入四旬,正值壯年,我若生下皇子,臨恩侯府有足夠的時間培養他長大,父親不可能不起心思。
這齣離間計用得妙。
我如今所遇到的,上一世嫡姐也經歷過一遍,當時的她必然萬分痛苦。
滿懷期待以為能嫁給三皇子,沒想到卻被皇帝看上了,成了心愛之人的小娘。
不僅要和從前疼愛她的長輩爭寵,還要被父親逼著給皇帝生孩子。
不過,以她對三皇子的痴情程度,她絕不會讓自己懷上皇帝的孩子。
說不定,還會被三皇子哄著為他做事。
上一世皇帝的離間計應該是失敗了。
現在進宮的人變成了我,這齣離間計,我會配合著把它唱完。
只是不知,三皇子這世會如何出招。
我進宮選秀一事,他剛開始或許確實不知,可嫡母瞞不了他多久,讓我進五皇子府做內應一事必有他的參與。
可惜我沒什麼勢力,耳目也傳不了消息進宮,無法知道他策劃了什麼鋪墊,才會有自信認為皇帝會把我賜給五皇子。
如今皇帝未如他所願,我在宮中的存在便成了他和侯府姻親關係里的隱患。
我這個隱患,不知他是打算利用還是摧毀。
宜貴妃位同副後,後宮勢力龐大,三皇子若對我起了殺意,淑妃沒那個能力保我。
在宮外時,五皇子雖為我拖過一段時間三皇子,但他與我是同類,我清楚地知道他絕不會讓淑妃涉險,也不會讓淑妃明面上與我有任何交集。
若遇險事,皇后說不定都比這個盟友有用。
宜貴妃寵冠後宮,皇后應該巴不得我能被捧起來與宜貴妃分庭抗禮,斗得兩敗俱傷。
我在她眼裡是棋子,對於棋手來說,棋子只要有用,生死並不重要。
若想活命,我能依靠的只有皇帝。
昭陽宮許久未住人,打掃起來頗費工夫,內侍宮人正在忙碌,我坐在院中的椅子上,一抬頭,便是高高的宮牆。
牆太高了,高到連飛鳥掠過時都要謹慎地壓低翅膀,生怕被那森然的檐角刮傷羽翼。
我眯起眼,意外在牆檐上捕捉到一絲血色的光,一代代美人在此處香消玉殞,昭陽宮牆磚的縫隙里早就滲滿了脂粉味的美人血。
伸手觸碰宮牆,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爬上來,讓我渾身戰慄。
這種感覺不是恐懼,是興奮。
「娘娘在看什麼呢,這麼入神。」春華順著我的視線望去,只看到尋常的宮牆。
「沒什麼。」
我收回手,問道,「這批宮人如何?」
「掖庭局送來宮女十人,太監五人,手腳都還算麻利,但據奴婢觀察,就只有兩人在專心做事,其他人的視線總會飄向娘娘。」
講到這,她的語氣略有擔憂。
「娘娘日後在這宮中,怕是一言一行都會被人記錄下來。」
「無事,這很正常。」
我才剛入宮。
娘也是經營多年才在侯府中紮根,一點點插入眼線。
「聖諭到……」
尖利的聲音突然從昭陽宮門外傳來,天子近侍黃正恩領著眾太監魚貫而入。
「婕妤李氏,接旨。」
院中烏壓壓跪了一地宮人,我提裙跪地,垂首間注意到黃正恩的皂靴尖上的紅泥。
入宮三月,雖不能四處走動,卻也大抵摸清了宮中各處。

今日尚未下雨,宮中無論大路小路皆鋪了石磚,能讓他無法避免沾上紅泥的地方,唯有先皇為元貴妃花了五年引入天然熱湯的玉泉宮。
他是從御前來的,皇帝此時在玉泉宮。
"婕妤沈氏,性秉柔嘉,容儀端淑。今賜蹙金雲紋鮫綃寢衣一套,九鸞銜珠金步搖一對,於玉泉宮海棠湯沐浴凈身,戌時侍駕。」
當日便傳召侍寢,還破例賜了玉泉宮熱湯,我猜對了,皇帝確實要捧我做寵妃。
「臣妾謝陛下隆恩。」
黃正恩宣完旨,上前一步將我扶起,語氣中帶著恭賀。
「恭喜娘娘,這玉泉宮熱湯可是陛下專屬,等閒人等連靠近都難。娘娘初侍寢便能得此殊榮,可見陛下的看重,日後前途定是不可限量。」
我臉頰染上羞色,柔聲道:「公公謬讚了,往後還望公公多多提點。」
春華心領神會塞給黃正恩一個荷包。
黃正恩笑意更濃:「娘娘太客氣了,時候不早了,娘娘還是趕緊準備,莫要誤了吉時。」
我眉目含笑:「多謝公公提醒。」
這齣離間計,正式開唱。
4
海棠池霧氣氤氳,四周垂著輕紗帷幕,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宮女們往池中撒入海棠花瓣,粉白花瓣打著旋兒落入水中,我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放在鼻間,嗅到一股淡淡清香。
眉眼染上笑意,輕吹口氣,手中的花瓣被吹落到水中。
我往下沉了沉,溫熱的水流包里全身,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真舒服。」
「此湯泉水引自驪山深處,四季恆溫,沐浴可去除疲憊,延年益壽,陛下每月都會來此休憩幾日。」身後捧著金盤的宮女恭敬介紹。
「初次侍寢便得賜湯泉,娘娘可是這後宮獨一份。」
我雙手捧水往天上一拋,微笑間帶著恰到好處的少女嬌憨。
「陛下真好。」
這座玉泉宮極盡奢華,白玉為階,黃金作欄,水晶鑲嵌穹頂,夜明珠照明,連湯泉水都是萬人鑿穿地脈方才引來。
我羨慕過嫡姐的身世,也羨慕過三弟雖是庶子卻能讀書科舉引嫡母忌憚,如今泡在帝王專屬的湯泉中,方知他們有多微不足道。
九五之尊,坐擁天下,連沐浴的水都價比黃金,千萬人的性命不過是他筆下硃砂一點。
我好想,也嘗嘗這皇權的滋味。
伺候的宮人從金盤中取出香露,動作輕柔為我揉肩,我趴在池壁邊,手枕玉臂,閉目享受。
沒多久,侍奉在外的宮人疾步進前傳話:「娘娘,陛下已到宮門外。」
未到戌時,皇帝竟提前到了。
水面上漂浮的花瓣隨著我的動作劇烈晃動:「快取寢衣來。」
我洗凈肩上的香露,隨意擦了擦濕發,剛穿上那件皇帝新賜的薄紗寢衣,便聽見了殿外的腳步聲。
「陛下駕到——」
掀開飄紗,便見皇帝已入了殿。
「臣妾參見陛下。」彎身行禮,未攏緊的紗衣領口卻在這時突然滑落半寸,露出大片白嫩。
我咬唇,羞得兩頰嫣紅。
玄色錦靴停在我面前,皇帝伸手虛扶:「愛妃不必多禮。」
我緩緩起身,第一次看清了這位天下至尊的模樣。
身穿明黃色龍袍,面容剛毅,下頜線條異常凌厲,面無表情時有股不近人情的壓迫感。
帝王眼角雖已生出少許細紋,卻無損那雙眼睛的銳利,那是常年審視朝臣、洞悉陰謀練就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
「是朕乏了,想著早些來見你。」他的聲音威嚴低沉,目光掃向我半濕的紗衣。
我赤著腳出來接駕,身上僅有一件薄紗寢衣,發梢在滴著水,薄紗寢衣被水浸濕後幾乎透明,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曼妙曲線。
「替朕更衣。」他收回視線,眼中未染半分情慾之色,語氣反而冷了幾分。
我乖順聽話,剛脫下外袍便聽見他淡淡問了一句:「此事,愛妃似乎很是熟練。」
入宮三月,我的底細他早查得一清二楚了,如此發問,是在試探。
我如實道:「回陛下,臣妾是庶女,在家中常侍奉長姐。」
「朕記得,你姐姐並未出閣。」
「姐姐前先時日生了場重病,臣妾入宮那日她都是丫鬟扶著才勉強下榻的。」
「竟病得這樣重,可有查出是何病?」
我搖頭:「這個臣妾不知。」
「朕見過你姐姐,她是個愛詩文的,有一年長公主過生辰,她寫了首梅花詩,讓朕印象很是深刻。」
嫡姐那首梅花詩我有印象,她詩才平平,全詩不出挑也不俗濫,實在稱不上會讓人印象深刻。
皇帝低下頭,打量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話鋒一轉:「臨恩侯府能培養出如此有才氣的閨秀,多虧了府上的明德書院,聽說明德書院人才濟濟,連皇子都常去探討學問。」
繞了一圈,終於問出了重點。
我垂著眸子,專心為他解扣,聽到問話很自然地回道:「臣妾對書院知之甚少,聽說三殿下來過,他與父親是棋友,應該是去下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