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0
垂耳兔真是個不簡單的生物。
處在情熱期的垂耳兔獸人,更是不可小覷。
而記住了我調查問卷上所有答案的垂耳兔獸人……
「還記得我們小時候一起看古紀錄片嗎?動物世界裡,兔子一次性能交配多少次,姐姐還記得嗎?」
我咬緊牙關:「可你又不是真的兔子!」
他是獸人啊!是獸人!又不是真的畜生!
做個人吧。
「是,我不是真兔子,」易瀲俯在我耳邊輕笑,「我比兔子持久。」
他不要臉!
為了證明自己的與兔不同,易瀲情熱期的前幾天連飯都沒時間做,幸好我行李箱裡帶了足夠多的營養液。
我叼著空管,恍然大悟:「你早就計劃好了?」
易瀲但笑不語,一切盡在不言中。
等他終於勉強從異樣的亢奮狀態中脫離,無情的兔子再次嫌棄起了營養液。
他在這方面總有奇怪的執著,堅定認為精心搭配的飲食,要比所謂的營養液來得健康。
我對吃食沒有什麼強烈的執念,但這一刻,我還是無比感謝他對廚藝的追求。
太好了,做飯總比做我強啊。
結果剛吃完飯,易瀲連消食的時間都不給我,直接把我撲進沙發,又爬到了我身上。
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我苦不堪言,我生無可戀,我求他做個人。
「你是兔子!兔子!能不能有點草食系的自覺啊!」
易瀲兩隻下垂的兔耳一晃一晃的,晃得我頭暈。
我暈乎乎地閉上了眼,就聽他說:
「兔子怎麼了,兔子*得你不爽?」
啊啊啊啊!小嘴巴!閉起來!
……
等易瀲的情熱期終於結束,暑假已經過了一多半。
因為易瀲從中做了手腳,導致沒有任何人發現我的失蹤。
中央星的朋友都以為我去各軍區調研了,而顧晝和我爸媽則以為我臨時有事,所以留在了中央星。
他就這麼兩頭瞞,還一點沒露餡。
不過雖然他撒謊時沒露餡,但一個半月過去,當我們手牽手重新出現在人前,有些事還是瞞不住了。
我那一堆朋友反應各不相同。
有人震驚,有人恍然大悟,有人化身成猹上躥下跳。
只有錢多多直言不諱,問我消失的這一個月里爽不爽。
「所以,你有被撐哭嗎?」
我:「……你的小嘴巴也閉起來。」
41
處理好中央星的事情後,我還是趁著最後的這點假期,帶易瀲去邊緣星見了趟父母。
見到爸媽前,我本來都做好跪下挨罵的準備了。
結果聽完我的話,夫妻倆愣了一下,不解地問道:
「哦,然後呢?」
我:「?」
我難以置信:「就哦?就哦?你們倆就這個反應嗎?」
憤怒呢?失望呢?爭吵和責罵呢?
我媽:「你少看點家庭倫理劇吧,我就說你是看多了那種東西,人才那麼遲鈍。」
我爸攻擊性沒那麼強:
「小瀲的心思很明顯啊。他從小就排斥你身邊所有同齡人,大人給他糖他都不笑,但一說他是你童養夫,孩子嘴都咧到天上了。」
我媽補刀:「而且他成天圍著你打轉,看到你跟顧家小子多說一句話,氣得連飯都吃不下去,傻子才看不出他的心思吧?」
「話說,我一直以為你倆早就在一起了,不然你為什麼整天護老婆似的護著小瀲……你單純喜歡多管閒事?」
膝蓋好痛。
哪來這麼多箭?
原來是我親爹親媽插的。
易瀲扶住風中搖曳的我,笑容溫柔乖巧:
「姐姐這方面是有點遲鈍,但沒關係的,她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我爸媽對視一眼,湊到一起嘀嘀咕咕。
我側耳一聽。
「多給央央備點彩禮吧,不然誰受得了咱家這大傻丫頭,小瀲這麼乖的難遇第二個啊。」
「不過彩禮不該是給小瀲準備的嗎……算了,反正都是給他倆的,給誰都一樣。」
我:「???」

你們說悄悄話能不能走遠一點說啊?
背著點當事人吧!
易瀲也湊了過來,同樣的姿勢,同樣的悄悄話:
「爸爸媽媽不了解,姐姐其實很受歡迎的。」
這話我愛聽。
我贊同點頭:「那可不呢。」
易瀲話鋒一轉:「但姐姐只能喜歡我一個。」
我老臉一紅:「誒呀,這青天白日的……」
易瀲望著我不說話了。
我只好也湊過去說悄悄話:「就你一個,行了吧。」
易瀲:「什麼就我一個,你不說清楚我聽不懂。」
「我就喜歡你一個!聽懂沒!」
這次聲音大了點,不止易瀲,連我們爸媽,還有不遠處路過的叔叔阿姨都聽見了。
我臊得不行,但大家只是善意地笑了起來。
易瀲也笑著抱住了我:「嗯,我也只喜歡姐姐。」
從過去,到現在,直至將來。
只喜歡你一個。
番外:易瀲
神說人生來就有罪。
易瀲的出生就是原罪。
他生理學上的父親是個為愛瘋魔的罪犯,他強迫了自己的長姐,生下了易瀲這個天生冷心冷肺的小瘋子。
易瀲的生母總對他說:「我是為了你才忍受這一切的。」
可當那個瘋子死在前線,嘴上恨了他一輩子的女人,卻很快也隨他而去。
原來他們互為劊子手,也互為彼此的根系,一方死去,另一方也無法再獨活。
葬禮那天下著雨,易瀲聽到有人說:
「真感人,這個時代竟然還有生死相隨的愛情啊。」
易瀲仰頭看著那兩張熟悉又陌生的遺照,心裡漠然地想。
那這個叫愛情的東西可真噁心。
它讓人變得扭曲變態,讓人變得滿口謊言,又讓人在漫長的雨季失去一切。
後來,成為孤兒的易瀲被另一個家庭收養了。
那一家人的氛圍和他原本的家截然不同,那種氛圍應該可以稱之為幸福。
但易瀲卻始終無法融入。
或許是葬禮那天的雨太大了,那唱淅淅瀝瀝淋淋漓漓的雨蔓延到了夢境,又從夢境滲透入現實,使他的生命泛起揮之不去的潮濕。
那潮意捂住他的口鼻,遮住他的眉眼,讓他聽不見、看不清、也說不出話。
易瀲想,這樣也不錯,如果自己獨處於另一個世界,或許就沒有人能再欺騙他拋棄他了。
……後來。
後來太陽出現,以他無法抗拒的強硬姿態闖入他的視野。
謝夜央趕走了那個壞人,也將易瀲本人拖入陽光下曝曬,將那些陰暗的潮氣蒸騰。
他再次被拉入這人世間,從此成了太陽身後的影子。
時間如果能永遠停滯在這幾年就好了。
謝夜央總說希望能回到過去。
她不知道,其實這也是易瀲的願望。
可人終究不是無欲無求的華麗檯燈,檯燈尚會隨著時間蒙塵,何況愈發貪婪的人心。
易瀲曾因自己的親生父母痛苦多年,卻在最後變成了和他父親如出一轍的瘋子。
一個愛上了自己姐姐的瘋子。
那場雨再次重回他的夢境,可這一次他無路可逃。
他只能接受,然後心甘情願地被其淹沒,從此罪惡感便成了他註定要對抗一生的命題。
喜歡謝夜央是件痛苦的事情,因為他愧疚,因為他自卑,更因為謝夜央的耀眼。
有太多人圍繞在她身邊,有太多人喜歡謝夜央,他永遠不會是唯一的那一個。
而太陽也毫無自覺,只會開開心心地把溫暖和光明平等撒向所有人。
於是令易瀲自卑痛苦的身份,反而成了他又爭又搶的優勢。
他陷自己於險境,讓謝夜央關心他,保護他……讓她的視線習慣性駐留在自己身上。
他做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卻發現在謝夜央保護他的同時,也有人在默默注視保護著謝夜央。
顧晝,一個連名字都如此光明磊落,更加襯得他卑劣不堪的存在。
他比自己要更早認識謝夜央,甚至謝夜央自己都沒發現,她看向顧晝的眼神有著下意識的崇拜和信賴。
如果任由他們繼續相處下去,他毫不懷疑顧晝會成為那個「唯一」。
那個他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唯一」。
於是,易瀲晚上坐在窗邊,在雨夜抬頭看向沒有星子的夜空。
人生第一次動了殺念。

很多年後,他告訴謝夜央自己天生惡種,如果不是謝夜央拴住了他,他早就成了十惡不赦的罪人。
謝夜央不信,以為他是在誇大其詞。
其實他沒有說謊。
當年顧晝想要討好他,因為大院裡所有人都知道謝夜央在意弟弟,想要和謝夜央打好關係,最先要攻破的難關就是易瀲。
顧晝也不例外,他帶著溫和的笑容問易瀲,有沒有什麼想要的禮物。
易瀲安安靜靜地看著他,黑眸折射不出一絲光亮:
「我想要天上的星星。聽說前段時間下了場流星雨,有星石落在了南邊的山上。」
南邊的山還未完全開發,人跡罕至且有未開化的猛獸出沒。
孤身一人前往那種地方,出點什麼意外實在太正常了吧。
易瀲沒有跟過去,畢竟他當時還沒有發育完全,真的交手不一定能弄死顧晝,反而容易暴露自己。
但他不介意搞點小手段,讓顧晝遇到些危險。
可易瀲沒想到,最後去為他摘星星的人不是顧晝。
是打探到消息後, 認定顧晝要跟她搶弟弟, 於是吵鬧著擠走顧晝, 自己孤身進山的謝夜央。
他設下的那些陷阱, 也全讓倒霉的謝夜央踩了個遍。
萬幸易瀲當年尚且稚嫩,設下的陷阱雖然陰毒卻不算致命。
萬幸謝夜央從小天賦異稟皮糙肉厚, 受了那麼多傷還能自己走回來。
很久很久以後, 謝夜央成了合格的軍人,她也受了更多更嚴重的傷,以至於快要忘記當年這點「皮肉傷」。
可易瀲記得一清二楚。
他記得謝夜央是怎麼一瘸一拐地走回來,走入月色中,走到他窗下。
她臉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胳膊也以不自然的姿態扭曲著, 卻舉起手, 亮出了手心那顆晶瑩完好的星石——
「易瀲, 你要的星星我給你摘下來了。以後不要去找其他人,姐姐就可以實現你所有的心愿!」
那天夜裡,接好骨頭的謝夜央,被大人們狠狠揍了一頓。
她沒哭,但旁邊握著星石的易瀲哭得停不下來。
他哭得太悽慘, 大人們以為他是擔心姐姐, 也就只能放了謝夜央這個熊玩意兒。
沒人知道那天易瀲究竟在哭什麼。
從那之後,易瀲收斂起自己所有的毒刺,他再也沒敢升起過任何害人的心思。
甚至在謝夜央進入青春叛逆期,偶爾想要尋刺激的時候, 易瀲都是那個最沉穩的勸說者。
謝夜央笑他小古板,說他是聖父心的大善人。
易瀲沒有解釋,畢竟就算他說了, 謝夜央也不會相信。
她甚至忘了那顆星石。
還是在她十五歲生日那年,易瀲問她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謝夜央說想要一個機甲模型。
未成年不許駕駛機甲, 機甲模型這種東西又貴又不實用,爸媽當然不可能花錢給她買。
倒不是買不起,主要是不想讓她養成鋪張浪費的習慣。
但易瀲不管這些, 他只知道姐姐想要。
所以他自學機甲設計, 用半年時間做出了一架有模有樣的機甲模型。
「易瀲, 你是天才嗎?這個模型竟然還會動?!」收到禮物的謝夜央大呼小叫。
她搞不懂機甲的原理,只知道夸自己弟弟是個天才。
她不知道這個模型的能源核心, 就是當年那塊星石。
據說機甲師在設計自己的處女作時,傾注的真心往往是最赤誠熱烈的。
可易瀲的心滿是膿瘡黑水,他的心如此腌臢污穢,只會玷污他要送給謝夜央的禮物。
所以他只能把身上唯一乾淨的星石, 嵌入機甲模型的核心。
因為那是謝夜央送給他的,是他唯一的至寶,是他真正為之跳動的心臟。
在謝夜央抱住那個機甲模型時, 易瀲覺得自己也被她擁入懷中。
夢裡的雨流淌出來,他沉溺在那片溫暖之海, 仿佛回到了生命最原初的本源。
他在那裡得到了永恆的安寧與祥和。
掙扎的內心與因情熱期躁動的肉體, 在這一刻終於徹底達成和解。
他承認了自己的原罪。
他承認了神的判詞。
可神同樣說過,世人應當彼此相愛。
既然如此,那他為什麼不能愛謝夜央?
那謝夜央為什麼不能來愛他?
於是他敞開自己的傷口, 從中靜默窺伺謝夜央的心。
又在某一刻,她終於回眸望過來時。
山崩地裂、血肉模糊。
終於,他們在夏夜糜爛又癒合的雨水中相愛。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