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沈確幼年定下的童養媳。
村子遭難後,我無依無靠,只好上京尋他。
初見那日,他剛殺完人,擰著帕子看我,神情陰鷙。
「哪來的小叫花子。」
「要飯都敢要到我門上了,真新鮮。」
我才知道,他是人盡皆知的大奸臣,殺人如麻,陰晴不定。
我戰戰兢兢湊合了兩年,才及笄便打算同他退婚。
結果話剛開了個頭,就被沈確壓到榻上。
「招惹了我,還想跑?」
1
尚書府的花廳很大。
比村裡地龍翻身陷下去的窟窿都大。
僕人也很多,都是些漂亮可愛的小姐姐,隻眼前這個胖管家,長得肥頭大耳,瞧著十分嚴肅。
我被他們盯得不自在,一低頭就瞧見露出幾個大拇指的破鞋,又撇撇嘴,將害怕的眼淚咽下去。
「哐啷!」
「撲哧。」
終於結束了。
沈確將劍丟給隨從,帶著一身血氣從我身旁走過。
又頓了頓腳,用沾血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
「哪來的小叫花子?」
「要飯都敢要到我門上了,真新鮮。」
入目是張為禍眾生的妖邪臉,雖然俊美,但透著一股亦正亦邪的英邪之氣。
很難想像,這是我那幼年得病、身子虛弱到差點病死的未婚夫。
來之前,我還以為他是病秧子,為了留下,我都做好了天長日久給他陪床的打算。
「我才不是叫花子,我叫安歌,這名還是你娘取的嘞。」
我小聲嘟囔一句,就見屋子裡其他人臉色都白了白,看我的眼神像是我下一秒就要下葬。
「是嗎?既如此你來找我做什麼,去找我娘啊。」
「瑞管家,送她去夫人墓地。」
…………
沈確說話十分溫柔,看人的眼神也溫和無害,但不知怎的,就讓人聽完很暴躁。
但他身邊的人似乎都習慣了,那胖管家早就換上一副燦爛的笑臉,拉著我就要往外走。
「唉……我是來找你的……當初我是給你沖的喜,又不是給你娘沖的,你怎麼忘恩負義呢……」
「小丫頭你說什麼呢,沒瞧見大人不高興,再渾說,仔細小命。」
瑞管家偷偷掐了我一把,聲音壓得低低的。
可我趕了十幾日的路好不容易才找到這,盤纏早就沒了,我若是被趕出去,就真的沒有活路了。
反正怎麼都是死,出去冷死餓死,還不如讓他一刀砍了我。
我用力甩開管家,張嘴就開始大哭。
「你這個壞人,你欺負小孩,你忘恩負義……嗚嗚嗚……」
整個花廳都環繞著我的哭嚎聲,其他人大氣不敢喘,把頭壓得低低的。
倒是沈確慢條斯理地在太師椅上坐下,牽了牽衣角,招手示意管家將我帶過來。
瑞管家扭著胖身子扯著我往沈確身前走,我越哭越大聲,心裡其實怕得要死,餘光還在看拿劍的侍衛有沒有離他遠遠的。
「嚎得跟驢似的,驢看大的?」
我抽抽著看沈確,忍不住驚嘆。
「你怎麼知道,姑母從小就叫我住驢棚……」
沈確支著頭看我,眼神溫和得嚇人,「多大了。」
「十二。」
「讓驢把你看大的姑母呢。」
「村裡地龍翻身,沉下去個大窟窿,姑母跑去追驢,跟驢一起掉窟窿去了。」
「真想留下?不後悔?」
我哭著點頭,「村子沒了,我沒有親人,也沒地方去……」
沈確毫無同情心地笑了笑,像是聽到什麼開心的事。
「不後悔就好,希望你住得開心。」
說完又吩咐管家,「帶她下去洗洗,瞧那醜樣,看得我吃不下去飯。」
我……
2
兩個婢女將我拖進木桶,洗驢似的,硬生生搓下二斤灰。
又給我找了件淡綠色的襦裙,把我的粗布衣卷吧卷吧拿去後院燒火去了。
那婢女姐姐手巧,又給我編了兩個可愛的小辮,還掛了兩個小鈴鐺,才滿意地看著我。
「這麼一瞧,姑娘也是個小美人呢,再大一些,還會更美些。」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照鏡子。
雕花的銅鏡倒映出我巴掌大的可愛小臉。
從前姑母一直叫我喪門星,說養著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我又整日同驢呆在一起,一直以為我同驢長得差不多呢。
今日一瞧才發現,哦,我比驢可愛多了。
最開心的是胖管家,他拉著我的手晃著胖肚子轉了兩圈,噗通跪下衝著西邊天磕了兩個頭。
「真是老爺夫人有先見之明,知道大人這狗脾氣找不到媳婦,竟然早早訂下一個。
太好了太好了,大人有後啦……」
磕完頭讓我也跪,「安姑娘,你也磕一個,給老爺夫人表個態,讓他們放心。」
我茫然看著管家,「表什麼態?」
「說你願意嫁給咱們大人,會包容咱們大人的壞脾氣,日後給他生上十個八個孩子,和他好好過日子。」
我不知道這老管家為何看起來這麼興奮,反正我是不興奮,我木著臉看他。
「我不願意。」
老管家噎了噎,尷尬地沖婢女道,「孩子小不懂事,又是村裡來的,沒見識,我再說說她就懂了。」
他拉著我站起來,指了指闊氣的院子。
「大人有很多銀子,你瞧這府邸,整個京城,除了皇宮,咱們起碼排前十。
你要不信,我帶你去庫房看,好傢夥,那貪……賺的好東西,你這輩子沒見過。」
我不為所動,「村長說了,我只是暫且住在這,等日後村子建好了,村裡的驢還等我喂,過兩年我就回去。」
「你這孩子,沒過過一天好日子,說話都不討人喜歡。」
管家四周看了看,瞧著賊眉鼠眼的,又湊過來小聲道,「這話你跟我說說就行了,跟大人可不興說哈,他脾氣不好,一生氣不養你了,現在就趕你走。」

我懵懂地點點頭,現在回去是不行。
村子裡死了不少人,剩下的勞力不多,說是重建,一時半會也沒信,還是得在這裡養兩年。
3
因為打小跟驢住在一起,我的作息很有規律,吃了就睡。
沈確來找我的時候,我正迷困,眼看就要握住驢蹄子,被人一把撈了起來。
月色如魅,沈確跟個鬼似的坐在床前,捏捏我的臉,掐掐我的下巴,瞧著十分有興致。
「這麼早就睡了,豬嗎?」
「小臉還挺軟乎。」
「沒做過別人未婚妻嗎?未婚夫還沒睡呢,你就先睡下了。」
「這是我家,還是你家?你當自己來做客的。」
「以後夜裡,我不睡,你也不准睡,不然我就把你丟去山上。」
我被嚇得睡意消散,眼淚吧嗒吧嗒開始掉。
早些年因為趕丟了姑母的驢,姑母就把我扔去了後山。
那山上有狼,一直嚎,我嚇暈過去,差點被狼拖回洞裡,若不是遇到鄰村好心的獵戶,當晚說不準真的會被狼吃掉。
這會一想起那場景,又憶起白日沈確抹人脖子的兇殘,我一把抱住沈確的手臂。
「不要不要,你千萬別把我丟去山上,我以後會乖乖等著你的。」
「你不睡我也不睡,我會像伺候那些驢一樣伺候你,哦,比伺候驢還盡心!」
沈確聽完很開心,扯著我下床去遛院子,圍著偌大的府邸轉了三四圈,才打了個哈欠,甩開我的手,自己個兒回去睡了。
4
第二日一早,我精神抖擻地趴在沈確床前。
他睜開眼看到我,眯了眯眼睛,聲音有些啞啞的,眼神有些不善。
「趴在這幹嘛,莫不是想殺我?」
我直起身子,從床邊端起裝了水的木盆,「我在姑母家時,早上就要伺候姑父姑母還有表兄洗漱穿衣。我雖然不會賺銀子,但我不會白住在這的。你府邸大,能幹的活多,我都會幫著乾的。」
沈確坐起身子,隨意地脫了衣裳開始換,哼一聲,「你倒是識趣。」
我嘿嘿笑了笑,那是自然。
吃他的住他的,做些活沒什麼的。
但沈確比姑母好,他吃飯的時候不用我喂,還許我坐在他身邊。
早膳十分豐盛,可我不敢多吃,只吃了兩個小包子便不再動。
管家以為不合口,又盛了一碗甜湯給我,我盯著甜湯咽咽口水,搖頭說飽了。
「怎麼,要修仙?」
「早說要修仙,你們村地龍翻身的時候你就該跳進去,何苦跑這半個多月專門來我府上尋死?」
「是專門來找我晦氣的?」
我瞧著沈確不大高興,趕忙端起碗一飲而盡,才小聲嘟囔,「我……我怕你嫌我吃得多,不樂意養我……」
沈確每樣菜只吃了兩口便丟下筷子,接過帕子開始凈手,嫌棄的說了句老子有錢,便頭也不回的大步離去。
倒是胖管家紅著眼圈一把握住我的手,硬生生擠下兩滴淚。
「我們可憐的姑娘,從前居然過著這麼苦的日子。
活該你那遭雷劈的姑母掉窟窿里,一家子缺德貨,不得好死。
好姑娘,以後安心在這住著。」
「咱們大人雖說人不咋地,但銀子是實打實的多,你在這呆著,想吃啥吃啥,想買啥買啥,只要不惹咱們大人,你想幹啥都成。」
我瞪大眼睛看著老管家,想起幹活的事,嘿嘿笑道,「那咱們府里有驢嗎?」
「我倒是也會洗衣裳,只是手勁大,老撕破,但我看驢卻是得心應手,府里若有,只管交給我。」
老管家又是一陣心疼,罵了幾句天殺的姑母,讓我閒著沒事就去後院跟養的雞崽子玩,就自己忙去了。
5
沈確今晚回得晚,我也不敢自己睡,就坐在正堂的涼階上等他。
小風一吹,四周又靜,沒一會我就困得直點頭。
不知過了多久,沈確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進院子,頓時疾風驟起。
我都沒看清誰先動的手,一群黑衣人便持刀同沈確打成一團。
他們動作迅捷,雷厲風行,且招法凌厲。
沈確面不改色,像是回家吃飯一般,提刀就上。
沒一會,整個廳堂殺得鮮血淋漓。
沈確白皙的手指染了鮮血,臉上也濺了點滴血跡,他握住敵人劍柄,反肘割破敵人喉管時,雲淡風輕就像宰雞宰鴨一般。
過了大概一刻鐘,府衛們終於殺進院子,利落地結束戰局。
沈確看了一眼帶頭的府衛,嘴角掛起一抹瘮人的冷笑,「你怎麼不等我死了來給我收屍呢?」
府衛們跪了一地,沈確手裡拿著劍,徑直朝我走來。
我仰頭看他,正對上沈確垂下來的黑眸,他眸底深淺不定。
「怎麼不躲起來?」
「我怕你出事,守在這放心一些。」
其實是腿嚇軟了,站不起來。
沈確滿身血氣,明明面目溫和,卻給人一種陰晴不定的瘮人感覺。
他舉起劍,在我眼前晃了晃,「知道背叛我的人都是什麼下場嗎?」
我看著一地的屍體拖死狗一般被丟出去,咽了咽口水,點頭。
沈確彎下腰,反手握住我的手,讓劍身貼著我的臉,血腥味撲面而來。
「你怕嗎。」
「我不怕,我膽子很大的,我姑母掉窟窿里我都沒哭。」
沈確笑了,鬆開手,將劍隨意丟到地上,打算進屋凈手。
【噗通】一聲。
我嚇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