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慧哪裡做過伺候人的活?
頭兩天還勉強忍著噁心給婆婆擦洗喂飯,第三天就藉口團里排練忙,早出晚歸。
陳建國自己要上班,又要應付領導對他「孝心」的考察,焦頭爛額。
於是,陳母的處境急轉直下。
在村裡時,周秀蘭性子軟,哪怕她故意刁難罵罵咧咧,一日三餐、擦洗翻身、清理穢物,也從未懈怠過。
她身上連塊褥瘡都沒長。
可現在呢?
飯是冷了硬了的饅頭,水是隔夜的涼白開。
她想解手,喊破喉嚨也沒人應,最後只能拉在床上。
夏天悶熱,房間裡的氣味令人作嘔,蒼蠅嗡嗡地飛。
不過幾天功夫,她身下就紅了、腫了,火辣辣地疼。
「建國……建國啊……」
夜裡,陳母扯著嘶啞的嗓子哭喊。
「娘要死了……娘身上爛了……你趕緊去找秀蘭,找秀蘭回來……讓她伺候俺,給她口飯吃就行……」
陳建國被吵得睡不著,衝進房間,聞到那股味道,胃裡一陣翻騰。
他看著母親枯瘦痛苦的臉,心裡又煩又恨。
找周秀蘭?他何嘗不想!
他托老家的關係打聽過,都說沒見回去。
一個鄉下女人,帶著孩子,能上天入地不成?
可他不敢大張旗鼓地找。
上次婦聯的事已經讓領導對他有了看法,再鬧出尋找前妻的動靜,他的前途就真的完了。
「娘,您別鬧了。」
他忍著噁心,胡亂給母親擦了擦。
「明慧工作忙,我明天……明天請個人來幫忙。」
「臨時工哪有秀蘭盡心……」
陳母哭嚎著,「秀蘭啊……你在哪兒啊……娘知道錯了,你回來啊……」
那悽厲的哭聲在夜裡傳得很遠。
隔壁鄰居搖搖頭,關緊了窗戶。
17
外婆合上初中一年級的語文課本,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沈靜姝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秀蘭,你需要去露個面了。」
外婆連忙起身開門。
沈靜姝身後,還跟著一位穿著軍裝、身姿筆挺的中年男子,看起來不到三十多歲,肩章上的將星熠熠生輝。
他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但看向外婆時,刻意收斂了鋒芒,微微頷首。
「這位是秦烈同志。」
沈靜姝介紹道,「這次任務,需要你們二位共同完成。」
秦烈上前一步:「周秀蘭同志,根據組織安排,我將以你丈夫的身份,陪同你出席一場公開活動。」
外婆愣住了。
丈夫?這位……將軍?
【別緊張,這是為了貼身保護你。也是需要去『打臉』,就是展現出你過得很好,非常好。】
化妝師和服裝師很快到位。
外婆的頭髮被精心打理,挽成優雅的髮髻,臉上施了薄粉,淡掃蛾眉。
身上是一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毛呢套裝,料子挺括,襯得她腰背筆直。
頸間戴著一串色澤溫潤的珍珠項鍊,手腕上是塊小巧秀氣的女式手錶,但做工精緻,毫不張揚。
鏡子裡的人,陌生而又熟悉。
眉宇間還有勞作的痕跡,但眼神清澈堅定,姿態從容。
不再是那個穿著補丁衣服、低頭絞手指的農村婦女。
秦烈也換下了常服,穿著一身筆挺的將軍禮服,更顯威嚴挺拔。
秦烈低聲囑咐,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跟著我,不用怕。」
外婆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18
南方某軍區大禮堂,一場高規格的慰問演出正在進行。
台下前排,坐著幾位從首都來的首長和重要人物。
陳建國作為宣傳科幹事,正陪著笑臉,小心翼翼地跟在領導身後作介紹。
陸明慧所在的文工團是演出主力,她今天有個獨舞節目,此刻正在後台緊張準備。
演出過半,陸明慧的獨舞《春江花月夜》登場。
她身段柔美,舞姿翩躚,確實有幾分功底。
台下掌聲陣陣,幾位首都來的首長也微微頷首。
陳建國稍稍鬆了口氣,覺得臉上有光。
只要明慧表現好,說不定能在首長面前留個好印象,對他也有好處。
就在這時,側門方向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幾個人簇擁著一對男女走了進來。
男人肩章上的將星在燈光下格外醒目,身姿挺拔,不怒自威。
而他臂彎里輕輕挽著的女子……
陳建國隨意一瞥,目光猛地定住。
周秀蘭?!
陳建國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不可能!一定是看錯了!
那個土裡土氣的鄉下女人,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還挽著一位將軍?
台上的陸明慧也看到了台下的動靜,一個旋轉動作差點出錯。
她死死盯著那個方向,那是周秀蘭?
之前她在部隊鬧離婚時候,她偷偷去看過。
那就是一個農村老大媽,可現在……怎麼會?
秦烈帶著外婆,在預留的位置上坦然坐下。
他們的位置,恰好離陳建國不遠不近。
演出還在繼續,但陳建國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渾身發冷,眼睛不受控制地瞟向那個方向。
是周秀蘭!雖然打扮變了,氣質變了,但那眉眼,分明就是她!
她怎麼會在這裡?她身邊那個男人是誰?
一曲終了,掌聲響起。
幾位首都來的首長笑著朝秦烈這邊點頭致意,顯然相熟。
秦烈微微頷首回應,側頭對外婆低聲說了句什麼,外婆露出一抹淺淺的、從容的笑意。
那笑容,刺痛了陳建國的眼睛。
中場休息時,人群走動。
一位認識秦烈的首長走過來寒暄:「秦將軍,這位是?」
秦烈自然地介紹:「我愛人,周秀蘭。」
外婆微笑著向首長問好,舉止得體。
首長笑道:「聽說秦將軍剛成了家,好,好啊!」
陳建國站在幾步之外,聽得清清楚楚。
愛人?秦將軍?周秀蘭嫁給了將軍?這怎麼可能?!她憑什麼?!
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外婆似乎這才「注意」到他。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來,在陳建國和剛從台上下來的、臉色慘白的陸明慧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轉向秦烈,語氣輕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回憶般的感慨:
「烈哥,遇見你之前,我遇到過一些人。比如這位,是我的前夫陳建國同志。那位,」
她目光轉向陸明慧,「是他當時……比較談得來的女同志。」
她的聲音不高,但周圍幾個首長和隨行人員都聽得清楚。
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前夫。
談得來的女同志。
在她如今「秦將軍愛人」的身份映襯下,這幾個字像無形的耳光,狠狠扇在陳建國和陸明慧臉上。
陳建國臉漲成豬肝色,陸明慧搖搖欲墜。
秦烈眉頭微皺,目光冷冷地掃過陳建國二人,那眼裡的警告,讓陳建國瞬間如墜冰窟。
然後,秦烈收回目光,輕輕拍了拍外婆的手背,語氣溫和:「都過去了。現在你有我。」
他轉向幾位首長,歉意道:「不好意思,打擾各位雅興了。秀蘭身體不太舒服,我先陪她回去休息。」
幾位首長都是人精,哪裡看不出這其中的彎彎繞繞,紛紛點頭表示理解。
秦烈便護著外婆,在眾人目光注視下,從容離去。
自始至終,沒再看陳建國一眼。
仿佛那只是無關緊要的塵埃。
他們走後,休息區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幾位首長交換著眼神,沒人說話,但那種無聲的審視,讓陳建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陸明慧早已捂著臉跑回了後台。
完了。
全完了。
陳建國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前妻嫁給了將軍,還在這種場合,以這種方式「認出」了他和明慧……
他的前途,明慧的前途,還有什麼指望?
19
不久後,陳建國因「家庭問題處理不當,影響惡劣」,被調離宣傳科,去了一個邊緣部門。
陸明慧在文工團也被邊緣化,重要的演出再也輪不到她。
兩人在家裡更是吵得天翻地覆,陳母的哭嚎成了家屬院每日的背景音。
外婆聽完這些,沉默良久。
她沒有感到快意恩仇的暢快,只有一種淡淡的釋然。
那些曾經壓得她喘不過氣的人和事,終於真正成為了過去。
她翻開新的課本。
【秀蘭,有件事,或許你可以考慮。】
【大仙,您說。】
【你現在的積分,可以兌換未來三十年的模糊歷史節點……】
【這……這能做到嗎?】
在外婆說明是我的建議後,上面極其重視,採納了建議。
大饑荒,動盪的十年、以及重大的天災人禍……
現在一堆專家研究著如何規避,這次自然不會重蹈覆轍。
20
後來,陳建國經歷了七起七落。
對,七起七落。
據專家說,這種過山車式的體驗最能有效積累「虐渣值」。
讓他看見點希望,再親手掐滅,循環往復,效果拔群。
我外婆,周秀蘭同志,就成了那個定期上線的「希望粉碎機」。
每當陳建國在某個犄角旮旯的崗位上熬得眼冒綠光,覺得自己快要鹹魚翻身時,我外婆總會「恰好」出現在某個他夠不著的場合。
有時是陪同秦烈將軍出席軍區會議,她坐在後排,安靜記著筆記,脖頸上珍珠溫潤。
秦將軍發言間隙,會微微側頭,低聲問她一句什麼,她抬眼輕聲回答,姿態從容。
有時是作為部隊婦聯先進工作者上台領獎,聚光燈下,她笑容得體,言語清晰,感謝組織培養。
台下掌聲雷動。
陳建國要麼在會場最後一排縮著,要麼從別人口中聽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