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在故意為難我!
自那句「三十鞭」落下,場面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管家不贊成的看看我,又看看他,最後無奈嘆氣。
「笙笙小姐,您跟少爺服個軟吧,少爺其實已經在籌備您和他的婚——」
「閉嘴!」
傅珩冷冰冰的打斷他的話。
細長的狐狸一般的眼睛陰冷盯著我。
見我沒有求饒的意思,扭頭對管家說:
「開祠堂。」
10
傅家的祠堂很大,很陰森,幾經修葺,密密麻麻擺滿了牌位。
我穿著從傭人那裡借來的衣服,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膝蓋鑽心的疼。
履行家規時,要傅家所有人都來觀刑。
有我認識的,不認識的,還有很多平時就看我不順眼,如今幸災樂禍看我笑話的仇人。
「我就知道,大哥肯定不在乎這個女人,哪怕生了兩個孩子又怎麼樣,自甘墮落的賤人!」
「也是個可憐人,哎,孩子的母親受過家法,那兩個孩子就與繼承人無緣了。」
「三十鞭啊!這女人還能有命在嗎?」
......
周遭聲音細碎煩瑣。
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惡意,就這樣明晃晃落在我的肩頭,脊背。
我想起曾經,在傅家觀刑,很害怕的拽著傅珩的袖子,問會不會有一天,我也跪在這裡挨打。
他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傻瓜,你是我的人,誰敢動你?
「我會護著你的,別怕。」
而此時,說會保護我的人,正用手帕擦去塵封皮鞭上的灰塵。
他要親手執刑。
我顫抖的閉上眼睛。
皮鞋踩地的聲音清脆。
鞭子點了點我的肩頭。
傅珩沒看我,只是抬頭望著他的祖宗,聲音悠揚:
「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笑了笑:「少爺,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怎麼沒有?」
他彎腰湊近我,伸手擦掉我眼角的淚,輕聲說:
「有我在,哪怕你把天捅上一個窟窿,也沒人敢質疑。
「回來,我會娶你,你會是傅家的主母,如今罵你的,嘲諷你的,都會戰戰兢兢奉承在你腳下。
「好好考慮一下,別任性,笙笙。」
少爺為人驕矜,素來被人高高在上的捧著,能對我說這些話,已經算是示弱了。
他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我。
明晃晃的表露出一個意味:
他在等我回頭。
只要回頭,前程遠大,繁華似錦。
而我抬眸,對上他的眼睛,指尖因莫名其妙的興奮而戰慄。
我聽到自己說:
「不行的,少爺。
「我已經愛上他了,非他不嫁。」
11
皮鞭抽在背上的聲音沉悶。
傅珩一共抽了五鞭。
周身充斥著前所未有的寒意與涼薄,管家勸都無從下手。
我狼狽跪在地上,背上鮮血淋漓。
猩紅的血漬一點點滴落,淚水因疼痛,不自覺湧出。
傅珩聲音寒寒: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要回頭麼?」
我搖頭。
傅珩冷嗤一聲:「冥頑不靈。」
復又抬手,狠狠落下。
鞭尾劃破空氣,發出令人膽寒的嗖嗖聲。
卻沒有落到我身上。
他扔掉了鞭子。
眸色沉沉,周身籠罩著令人恐怖的氣場,像暗夜裡的修羅。
「你走吧。」
他說:「自此以後,你和傅家,再無瓜葛。」
12
一番折騰後,已經臨近清晨。
日出的光暈灑在我的肩頭,我渾渾噩噩的抬手去接,看日光在手心跳舞。
沈菱捨棄了他的涵養,罵罵咧咧把傅家人罵得狗血淋頭。
我扒著沈菱的肩頭,低低笑出聲。
「怎麼啦?」
他像條哈巴狗一樣,黏黏糊糊的貼過來,探頭探腦的問我。
我搖了搖頭:「沒事,就是覺得好笑。」
終於結束了。
我了解傅珩,這麼大的陣仗,等同於已經向傅家人宣告,他不要我了。
他不會再反悔了。
我笑得越發大聲,胸腔震動,腦袋都埋進沈菱的懷裡。
傅珩此刻在想什麼呢?
估計想弄死我和沈菱吧。
這對在他眼裡,給他戴綠帽子的姦夫淫婦。
笑著笑著,突然悲哀落淚了。
背上好痛,痛得快要死過去了。
我剛剛為什麼要挑釁他呢?我跟誰在一起,去哪兒,他根本就不會在乎的。
這麼阻攔,不過是威嚴被冒犯的不滿罷了......難道還能真的單純的以為,我和別人在一起,能報復到他嗎?
他只會覺得我可笑。
和傅珩相比,我實在太渺小,也太無用了。
連恨他,都不能直白的表露出來,更遑論報復。
我要跟沈菱離開京城了。
就這樣落魄又狼狽的走了。
像個逃兵。
【傅珩,這次見面,很有可能是這輩子,我和你最後一次了。
我沒那麼大度祝你幸福順遂。
但如果你死了,我還是會大方的,回來替你上炷香。
所以,希望你早點死吧。】
我在心裡,怨毒的想。
9
我在沈菱那裡養了兩周的傷。
他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跑前跑後,連杯水都捨不得讓我喝冷的。
祛疤的藥抹上去很麻煩,我總是懶得塗。
沈菱就用那雙圓圓的眼睛委屈看著我,小聲撒嬌著哄我:
「我幫你抹嘛!女孩子留疤很難看的,很快就好啦!」
我對嘲笑與譏諷早已免疫,卻受不住他的撒嬌痴纏。
我做了很多刁難他的事。
譬如明明我們已經離開京城,還要他去買京城老字號的月餅。
他連夜坐飛機過去,蹲在那家店門口。
待風塵僕僕的趕回來,拎著月餅盒子,沖我喜笑顏開:
「寶寶,我買回來啦!嘗嘗是不是你想要的味道!」
那一刻,看著他明媚燦爛的臉,我忍不住想:
他不會是真的愛我吧。
居然是真的嗎?
天吶!沒有欺騙、利用、偽裝......這樣真摯、熱烈、磅礴的愛,居然是我可以得到的嗎?
我不敢置信。
起初答應和沈菱結婚的時候,我以為他的「愛」是有所圖的假話。
但沒關係,我有足夠的手段拿捏他。
可如今,他的「愛「是真的,我卻反而有些不知所以的無措與茫然。
甚至逃避一樣想,還不如是假的呢.....至少這樣,符合我自小生存的環境,我有足夠的經驗和手段去應對他。
我像只烏龜一樣,把腦袋縮在龜殼裡,感受他那如火一般熱烈的感情。
又忍不住被他吸引著,探出頭。
看他每日給我早安吻。
看他變著法子給我準備晚餐。
看他紅著臉誇我好看,說從沒見過像我一樣好看的人。
......
我的傷養好後,沈菱開始籌備婚禮。
場面在我看來些許簡陋,卻是他能給出最高規格的禮儀。
他問我要不要請以前的朋友。
那個圈子裡,我其實也有幾個關係比較好的朋友,但是......
我搖了搖頭。
我從前的世界,那些人,都和沈菱,以及他的親戚們格格不入。
我怕沈菱會因她們的到來而不滿。
也是那一刻,我才恍然。
原來我已經開始在意沈菱的情緒。

原來,我已經開始淪陷於,他那熱烈磅礴的愛里。
10
婚後半年。
傅珩大張旗鼓的宣布了婚約。
顧家三小姐。
我又驚又氣。
我知道顧三。
家裡最小的孩子,嬌矜蠻橫,蠢笨不堪。
曾經想把我推進泳池,卻被我反過來推進去,由此厭惡我至極。
茶杯不小心傾倒,淌了滿桌的水漬。
我早已不在乎傅珩娶誰。
但是,哪怕娶一個不認識我的呢?
為什麼要選我的仇人?
兩個孩子怎麼辦?
顧三一向惡毒得不加掩飾,曾經因為傭人太漂亮,劃破她的臉,摔死她養的貓。
我的焦慮連沈菱也看出來了。
他只是單純,又不蠢,知道我在焦慮什麼,主動問我:
「要不要陪你回京城,看看孩子?」
我搖頭:「你讓我想一想。」
沈菱正在創業,公司離不開人。
我也不想回去。
如今的安穩生活來之不易。
再度踏上京城那片土地,總會讓我想起曾經那段絕望的歲月。
可是孩子.....
「我自己回去看看吧。」
猶豫再三後,我對沈菱說:
「我就回去看一眼,很快就回來,別擔心。」
11
我連夜去的京城。
見到傅阿姨的時候,她抱著我,哭得不能自已。
「傅珩現在,見他爸爸的話都不聽了。
「他把兩個孩子搶走的時候,他爸爸被氣得暈倒,在醫院住了好久。
「笙笙,兩個孩子還那麼久,顧三一定會打死他們的,不能娶她啊!」
......
我安慰了她好一會。
猶豫再三,還是決定要去找傅珩。
不管他會怎麼嘲諷我,或是讓人把我趕出去,都要去問問他為什麼要這樣。
我先去了傅珩常待的別墅。
正門上的爬山虎鬱鬱蔥蔥,門內女傭的聲音細碎。
卻沒人給我開門。
正是盛夏,我在台階上坐了三個小時,曬得險些中暑。
夏季的天說變就變。
天上啪嗒啪嗒落下雨點,轉為密集的雷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