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曉慌張地跑過來,拉住我的胳膊。
「宋姐,別出去!你爸媽又來了!」
我繞過她,走向大廳。
只見宋明遠正靠在繳費窗口的諮詢台上,臉色發白,手捂著胸口,大口喘著氣。
周婉跪在他身邊,哭得撕心裂肺。
「救命啊!醫生打人了!沒天理了啊!」
我腳步一頓。
這一幕,太熟悉了。
我小時候不肯拿小紅花換東西給陸子昂時,他就是這樣捂著胸口,說被我氣到心口痛。
只是這一次,他的演技更精湛了。
人群中,一個扛著攝像機的男人擠了進來。
鏡頭穩穩地對準了我和倒在地上的宋明遠。
麥克風向著周婉。
「這位女士,請問發生了什麼?您說醫生打人,是哪位醫生?」
記者語速飛快,問題一個接一個。
周婉遠遠看見我,激動大喊,手直直地指向我。
「就是她!我女兒,宋清禾!」
「我們辛辛苦苦把她供到醫科大博士畢業,她現在是外科專家了,有出息了!可她弟弟就躺在樓上ICU,她一分錢都不肯拿!」
「我們求她,她不理,我老伴氣不過說了她兩句,她……她就把我老伴推倒了!他有心臟病啊!」
宋明遠配合著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身子抽搐了兩下。
記者立刻將鏡頭轉向我,閃光燈亮起,刺得我眼睛發痛。
「宋醫生,請問您母親說的是事實嗎?您真的拒絕為您的親弟弟支付醫藥費,並且對您的父親動了手?」
我看著他們一家人完美的配合,一個字都懶得說。
周圍的病人、家屬,甚至一些同事都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看著我。
當晚,新聞就播出了。
標題十分醒目:《寒門博士忘恩負義,年薪百萬拒救親弟,老父氣到當場病危》。
視頻里,我站在人群中,面無表情,與父母的聲淚俱下形成強烈對比。
網絡上,謾罵鋪天蓋地。
我的手機被打爆,全是陌生號碼的騷擾和詛咒。
醫院承受了巨大的輿論壓力。
第二天一早,院長辦公室的門為我敞開。
院長將一份列印出來的網絡評論推到我面前,目光疲憊。
「清禾,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但是現在輿論壓力太大。」
「醫院決定,暫時停止你所有的門診和手術安排。」
「你先回家休息一段時間,配合調查,等風波過去再說。」
我走出辦公室,走廊里,曾經熱絡打招呼的同事們,此刻都低頭匆匆走過。
回到空無一人的公寓,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林曉曉發來的信息。
「宋姐,你還好嗎?我……我剛才看見你爸媽了。」
「他們就在醫院大廳,擺了個捐款箱,旁邊還貼著你的照片和那條新聞的列印稿……」
「好多人都在給他們捐錢,箱子都快滿了。」
「可是……可是我剛剛偷偷去繳費處問了,你弟弟的帳戶上,一分錢都沒有交進去。」
信息下面,附著一張照片。
照片里,宋明遠和周婉抱著捐款箱,對著鏡頭哭泣。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我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存了很久卻從未撥打過的號碼。
「您好,這裡是《法眼聚焦》。」
我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平靜。
「你好,我叫宋清禾。」
「我要提供一個新聞線索。」
6
《法眼聚焦》是全國收視率最高的法制欄目,以犀利和深度著稱。
我沒有選擇在網上寫小作文辯解,而是直接接受了他們的獨家專訪,並提出了唯一的要求:全程直播,不做任何剪輯。
直播開始,聚光燈打在我臉上,我身上還穿著那件白大褂,只是胸牌已經摘下。
主持人坐在我對面,表情嚴肅:「宋醫生,網絡上的輿論我們都看到了。你的父母指控你冷血無情,拒救親弟。對此,你有什麼想說的?」
上千萬觀眾等在螢幕前,等著我的哭訴或者辯解。
我沒有說話,只是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了一個掉了漆的鐵皮餅乾盒,輕輕放在桌上。
在主持人疑惑的注視下,我打開了盒子。
裡面只有一堆用廢紙、作業本紙剪裁,再用紅色墨水筆塗抹得斑斑駁駁的圓形紙片。
有些紙片因為存放太久,黏在一起,邊緣發黑。
「這是什麼?」主持人問。
「我的全部資產。」
我拿起一片,展示給鏡頭。紙片粗糙,顏色暗沉。
「在我長大的那個家裡,這叫小紅花,是唯一的通貨。吃飯、吃菜、洗熱水澡、開燈寫作業,甚至生病吃藥,都需要用它來購買。我的父母,就是唯一的發行方和規則制定者。」
「我弟弟很會賺,他只需要對我父母笑一笑,說句我愛你們,就能得到三朵。而我,洗全家人的衣服,把一百多平的房子拖到反光,只能得到一朵。」
「所以,為了換取一口肉,一顆糖,我只能自己製造一些假幣。」
我將手裡那片骯髒的紙片,扔回盒子裡。
「可惜,即使這樣,我也換不到我需要的日用品。」
演播廳里一片死寂。
直播彈幕快速滾動起來。
【這是什麼邪教家庭???】
【自己造假幣換飯吃……我他媽聽哭了……】
【所以之前她爸拿小紅花去繳費,是真的?!我以為是演的!】
我沒有理會,繼續拿出第二件證物。
一份泛黃的、蓋著十多年前印章的住院病歷。
我將它遞給主持人。
「十二歲生日那年,我急性胃痙攣,我向我母親求藥,她告訴我,藥品也需要拍賣。」
「我弟弟,用六朵小紅花拍下了那瓶藥,然後把藥片全部倒在地上,踩碎了。我太疼了,就趴在地上,想去舔那些混著灰塵的藥粉。」
「後來我被送進醫院,這是當時的病歷。」
【草!畜生啊!!!親媽親爸?!】
【我錯了,我之前還罵過宋醫生,我給您跪下!】
【這不是教育,這是虐待!是故意傷害!】
緊接著,大螢幕上開始播放節目組事先錄製好的採訪視頻。
第一個出現的是我姥姥。她滿頭白髮,坐在老舊的藤椅上,手裡攥著一塊手帕。
「……我半夜不放心,過去看她,門鎖著。我把門踹開,孩子就趴在地上,燒得臉通紅,嘴裡還喊『媽,我疼』。」
「我抱起她就要走,那兩個人攔著我,說,說清禾偷吃了弟弟的東西,正在罰跪,不能去醫院……」
「他們說,破壞了規矩,對子昂不公平……」
姥姥說到這裡,老淚縱橫,再也說不下去。
畫面切換。

是我家筒子樓的老鄰居,一個胖胖的阿姨。
「那丫頭可憐哦,從小就沒見她穿過新衣服,天天在家不是洗碗就是拖地。她爸媽還是老師呢,逢人就炫耀,說他們家最公平,搞什么小紅花,鍛鍊孩子獨立能力。我呸!有這麼鍛鍊的嗎?親閨女當小工使喚!」
下一個,是我高中的班主任,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
「宋清禾是我教過最沉默,也是最刻苦的學生。高三那年,她父母來學校,說要讓她休學,回家照顧弟弟。我不同意,他們就說『家庭責任比個人前途重要』。後來,是她姥姥帶著孩子跑來找我,我才知道孩子差點上不了考場……」
一件件一樁樁,從旁觀者的口中拼湊出了一個令人窒息的童年。
最後,我拿出了那本封面已經磨損的日記本。
我翻開其中一頁,對著鏡頭,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2012年5月4日,晴。弟弟用十朵小紅花買走了今天的雞腿,我用半朵小紅花買了一碟鹹菜。真咸。」
「2012年6月1日,陰。我想看動畫片,《哪吒傳奇》大結局。爸爸說,我沒有小紅花,不配擁有兒童節願望。」
「2012年10月6日。今天是我生日,蛋糕被弟弟用一百朵小紅花買走了,他說他要喂給樓下的小狗吃。我餓得胃疼,媽媽說我是在裝病騙藥。為什麼?我是垃圾桶里撿來的嗎?」
念完最後一句,我合上日記本。
「我的故事,講完了。」
我抬頭,直視著正前方的攝像頭。
直播間的數據已經爆表,伺服器幾近癱瘓。
之前鋪天蓋地的謾罵,此刻全部變成了道歉和憤怒。
就在這時,演播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的手機也瘋狂震動起來。
是林曉曉的電話。
我按了接聽,開了免提。
她帶著哭腔的焦急萬分的聲音瞬間響徹全場。
「宋姐!不好了!你爸媽看到直播,瘋了!他們抱著那個捐款箱,衝上頂樓天台了!」
7
我拿起桌上的手機,對著話筒快速說道。
「林曉曉,報警。」
「告訴警察,有人意圖詐騙公眾財產,事敗後擾亂公共秩序。那個捐款箱,就是證物。」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主持人愣住了:「宋醫生,那……那是你的父母……」
我看向鏡頭,目光平靜。
「法則告訴我們,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
「現在,輪到他們了。」
直播在我這句話後結束。
我沒有去天台。
那場鬧劇,在警察和保安的介入下,不到十分鐘就收了場。
宋明遠和周婉被從天台上拖了下來,他們懷裡死死抱著那個捐款箱,對著鏡頭哭嚎,說是我逼死了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