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庭背景確實給了我一筆啟動資金,也給了我一個非常深刻的教訓——那就是,除了你自己,你誰也靠不住。所以,我更傾向於把我的成功,歸功於後者。」

這話一出,滿場譁然。
最後,金獎毫無懸念地落在了我們頭上。
我捧著那個沉甸甸的水晶獎盃,鎂光燈閃個不停。
幾十家投資機構的人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把名片塞到我手裡。
我看著那些印著各種「資本」、「創投」的名片,一張張收好。
這些,才是真正屬於我的東西。
當晚,省台的晚間財經新聞播出了這次大賽的專題報道。
此時,遠在鄉下陪讀的沈家別墅里,一桌豐盛的晚餐剛剛擺好。
沈宏遠,林秀文,還有沈月然,正圍坐在一起。
電視里,主持人用激昂的語調播報著新聞。
「……本次大賽最大的黑馬,是年僅十六歲的創始人沈念和她的『校內圈』項目,她憑藉對校園市場的深刻洞察,一舉奪魁……」
畫面切到了我的特寫,我正捧著獎盃,平靜地看著鏡頭。
螢幕下方的字幕條清晰地打著一行字:青年企業家——沈念。
「啪嗒」一聲,是林秀文手裡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她不敢相信地指著電視:「宏遠,那……那是念念嗎?」
沈月然的臉瞬間沒了血色,她碗里的排骨,就是當初她打電話向我炫耀的那道菜,此刻看起來無比諷刺。
沈宏遠死死地盯著螢幕,電視里的我,正在回答那個關於家庭背景的問題。當聽到我說「我的家庭給了我一個深刻的教訓,那就是誰也靠不住」時,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那張他引以為傲的、商場上波瀾不驚的臉,此刻寫滿了震驚、難堪,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
電視里,我的採訪已經結束了。客廳里一片死寂。
半晌,沈宏遠猛地站起身,拿起手機,劃開螢幕。他沒有打給我,而是撥通了另一個號碼,他的私人律師。
電話一接通,他只說了一句話,聲音冰冷又強勢。
「老張,幫我查一下,我名下那張給沈念的黑卡,所有的消費記錄,立刻,馬上。」
8
沈宏遠的速度比我想像的要快。
第二天下午,他直接找到了我那個兩室一廳的「公司總部」。
「你就在這種地方做事?」
我沒回答,轉身從飲水機上抽了個一次性紙杯,給他倒了半杯水,「有事?」
他徑直走到白板前,
看著上面那些我們熬了好幾個通宵畫出來的用戶畫像和增長曲線。
「念念,電視我看了。」他終於轉過身,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開口,「做得不錯。」
我「哦」了一聲,等著他的下文。
他對我的冷淡有點不滿,但還是擺出了那副商場上運籌帷幄的架子。
「你的這個想法很好,但格局太小了,就是個學生的小打小鬧。」
「這樣吧,我幫你。把你的公司併入沈氏集團,我會給你成立一個獨立事業部,調集團最好的資源給你。資金、人脈、技術,你什麼都不用愁。由我來主導,不出三年,我們能把它做成全國最大的年輕人社交平台。」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仿佛是給了我天大的恩賜。
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在他的世界裡,我的一切,理應都是他的。
「也就是說,」我慢慢開口,「把我的東西,變成你的東西?」
沈宏遠眉頭擰得更緊了,「
怎麼叫我的東西?都是一家人!我是你爸爸,幫你把事業做大,難道不對嗎?」
我冷笑,剛想反駁,門口傳來一陣猶豫的敲門聲。
林秀文站在那裡,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臉上掛著討好的笑。
「宏遠,念念,我……我給你們燉了雞湯,創業辛苦,要補補身子。」
她走進來,一邊把保溫桶放在桌上,一邊說。
「念念啊,你爸爸說得對,他都是為了你好。你看你現在出息了,我們做父母的,心裡別提多高興了。你也知道,家裡的生意這幾年不太好做,你現在有本事了,也該拉家裡一把,回報回報家庭,對不對?」
我沒抽回手,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
她被我看得有點不自在,但還是硬著頭皮說。
「而且你看,月然她……她明年也要考大學了,對你做的這些東西也很感興趣。要不……就讓她先跟著你學習學習,歷練一下?她很聰明的,肯定能幫你不少忙。」
她聲音越說越小,我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原來是這樣。
我的公司,沈宏遠要拿去,變成他的商業版圖。
我的項目,要給沈月然拿去,給她本就光鮮亮麗的人生再鍍上一層金。
從始至終,就沒我什麼事。
我只是那個負責把地開好,把種子種下,辛辛苦苦澆水施肥的農夫。
等到果子熟了,他們一家三口,就該來採摘了。
沈宏遠以為我在猶豫,加重了語氣:
「你媽媽說得有道理。以後這個公司,早晚是你們姐妹倆的。現在讓你妹妹提前熟悉一下業務,有什麼問題?」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們貪婪的嘴臉,在這一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我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聽起來,是個很大的商業決策。」
「這樣吧,關於公司併購和股權變更的事,我會讓我的律師準備好文件,再跟沈氏集團的法務部聯繫。」
「我們,按正規流程來,怎麼樣?」
9
沈宏遠愣了一下,沒想到我會蹦出「律師」和「法務部」這種詞。
隨即失笑道:
「念念,別胡鬧了。」
「這是家事,談什麼流程?我是你爸爸。」
林秀文也趕緊附和:
「是啊念念,一家人哪有那麼麻煩的。你爸爸經驗比你豐富,聽他的准沒錯。」
我沒跟他們爭辯。
轉身走進我的小臥室,從書桌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又走了出來。
然後把文件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
第一份,是公司的營業執照。
「念星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沈念。
第二份,是股權結構說明。
獨資,百分之百。
第三份,是公司帳戶的初始資金流水。
每一筆進帳都清晰地標註著來源——線上代購項目的盈利,和沈家沒有一毛錢關係。
「公司是我用自己賺的錢註冊的,沈宏遠先生。」我平淡地陳述,
「從法律上來說,它姓沈,但不是你們沈家的沈。」
沈宏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至於您說的併購……」我頓了頓,從文件袋裡拿出最後一份裝訂好的文件,
「恐怕也行不通了。」
我把它推到沈宏遠面前。封面上印著兩家國內頂尖風投機構的Logo。
「就在昨天下午,我的公司剛剛完成了天使輪融資。這是投資協議。」
我看著他瞬間收縮的瞳孔,繼續說,
「按照協議,在下一輪融資前,公司不能進行任何形式的股權變更或主體併購。我的投資人,還有新成立的董事會,都不會同意的。」
沈宏遠的手微微發抖。
他想強行收購一個學生的小打小鬧,卻發現對方已經變成了正規軍,身後還站著他自己都得罪不起的資本大佬。
「你……你……」
林秀文終於反應過來,她的聲音都變了調:
「念念,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能把公司賣給外人?我們才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我拿出了一張早就列印出來的銀行帳單明細。
「我們來算算另一筆帳吧。」
「這是您當初給我的那張黑卡的全部消費記錄。」
「我動用的第一筆錢是兩年前的八月二十九號,最後一筆是半年前,一共是七百三十二萬四千五百塊。」
「我諮詢過律師,也參考了銀行同期的商業貸款利率,算上利息,湊個整,我應該還給您一千萬。」
我一邊說,一邊點開了手機銀行的轉帳頁面。
「念念!你這是幹什麼!」沈宏遠終於吼了出來,聲音里充滿了被羞辱的暴怒。
「沒什麼。」我抬起眼,平靜地看著他,
「您用錢來補償我,我用它完成了原始積累。現在,我把它還給您。連本帶息,我們兩清了。」
說完,我按下了確認轉帳鍵。手機螢幕上跳出了轉帳成功的提示。
叮。
一聲輕響。
林秀文捂著嘴,眼淚掉了下來。
沈宏遠,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憤怒,有難堪,甚至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悔意。
可這些都跟我沒關係了。
我把那張列印出來的帳單和我的手機,並排放在桌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帳,算完了。現在,請你們離開我的公司。」
「我和我的團隊,還要開會。」
10
他們走了。
身後的玻璃門被關上,隔絕了門外可能存在的爭吵或者哭泣。
整個辦公室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出風聲。
我拿起桌上那張皺巴巴的披薩店傳單,晃了晃。
「愣著幹嘛,」我說,
「訂小龍蝦啊,今晚我請客,加辣。慶祝我們公司帳上多了筆巨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