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沒有再聽主持人說什麼,她默默地拿起放在旁邊空位上的手包。
那是一款用了四年的普通手包,款式簡單,與現場許多女士拎著的名牌手袋相比,顯得有些寒酸,但這是蘇晚創業初期用第一個月工資買的,一直捨不得換。
她站起身,動作很輕,儘量不引起別人的注意,但還是有很多目光緊緊跟隨著她。
蘇晚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地沿著嘉賓席旁邊的過道,向後門走去。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相對安靜的報告廳里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刺痛著她的心臟。
她能感覺到背後那些異樣的目光,同情的、好奇的、鄙夷的、看戲的,每一道都像沉重的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但她始終沒有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內心翻江倒海的情緒。
走到報告廳後門,服務生禮貌地為她拉開門。
外面走廊的光線比報告廳里明亮一些,空氣也似乎流通了不少,但蘇晚卻感覺呼吸更加困難了。
她快步走到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推開一扇隔間的門,反鎖了房門。
背靠著冰冷的隔板,蘇晚才允許自己微微彎下腰,大口地喘息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瞬間模糊了視線。
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
憑什麼?
她一遍遍在心裡問自己。
憑什麼她真心實意地幫助別人,卻要受到這樣的對待?
憑什麼她心軟想要拉一個努力的孩子一把,卻被人當成踐踏尊嚴的「施捨者」?
憑什麼她五年的付出和牽掛,最後換來的卻是當眾的羞辱和背叛?
蘇晚想起林辰考上大學時,興奮地給她打電話報喜的樣子;想起他收到生活費時,發來的那句「謝謝蘇阿姨,您辛苦了」;想起他在微信里跟她說,一定會好好努力,將來報答她的恩情。
那些畫面曾經那麼溫暖,現在卻變得無比諷刺。
原來,所有的感恩都是偽裝,所有的承諾都是謊言。
當他遇到更好的選擇,遇到能給她更多利益的夏家時,她這個「蘇阿姨」就成了他急於甩掉的包袱,成了他向新主子表忠心的「投名狀」。
「踐踏尊嚴……」蘇晚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到極致的笑容。
到底是誰,在踐踏誰的真心?
到底是誰,在玷污誰的尊嚴?
隔間外傳來腳步聲和女孩子的說笑聲,是來參加頒獎禮後的小型酒會的學生。
「林辰今天太勇敢了,居然敢當眾揭穿那個資助人的真面目!」
「就是啊,用金錢施捨別人,還假裝好心,真是太過分了!」
「聽說林辰的女朋友是夏總的女兒,夏總那麼厲害,以後林辰肯定前途無量!」
女孩們的對話清晰地傳到蘇晚的耳朵里,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在她的傷口上反覆切割。
蘇晚立刻屏住呼吸,強行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她不能在這裡被別人發現自己的脆弱。
她從手包里拿出粉餅,快速補了妝,遮蓋掉眼角的濕潤和臉上的疲憊。
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眶微紅,但神情已經逐漸冷靜的女人,蘇晚深吸了一口氣。
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沖了沖手腕,冰冷的觸感讓混亂的大腦清醒了不少。
不能就這樣算了。
委屈和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必須反擊。
林辰和夏明遠今天這一出,不僅僅是忘恩負義和商業競爭,更是將她的善意和尊嚴踩在腳下肆意踐踏。
這口氣,她咽不下去。
但蘇晚也知道,衝動是魔鬼。
現在衝出去找林辰和夏明遠對質,除了讓自己更難看,沒有任何意義,反而會讓他們抓住把柄,倒打一耙,說她「打壓受助人」「心胸狹隘」。
她需要冷靜,需要好好規劃,等待一個最佳的反擊時機。
走出洗手間,蘇晚沒有回報告廳,而是直接走向電梯口。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起來,是助理陳瑤打來的電話。
「蘇總,您那邊頒獎禮結束了嗎?」陳瑤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急,「醫院剛才來電話,說蘇阿姨的檢查結果都出來了,主治醫生希望明天上午能和您見面,詳細談談手術方案。」
蘇晚的心猛地一緊。
母親的心臟病是老毛病了,最近幾個月情況越來越不好,醫生建議儘快進行手術治療,否則會有生命危險。
她這次來北京參加頒獎禮,一方面是為了給林辰加油打氣,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明天要和母親的主治醫生見面,敲定手術細節。
她已經預約了全國最好的心外科專家,也準備好了手術的預繳款——五十萬。
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幾乎掏空了公司最近的流動資金,但蘇晚從來沒有猶豫過。
母親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只要能讓母親康復,就算付出再多,她也願意。
「我知道了,」蘇晚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一些,「我這邊已經結束了,馬上回酒店。」
「你把和醫生約定的具體時間、地點再發我一遍,另外,明天早上九點,我們準時在醫院門口匯合。」
掛了電話,電梯也剛好到達樓層,蘇晚走進空無一人的電梯,看著鏡面牆壁里自己蒼白憔悴的臉,緊緊握住了手機。
那張五十萬的手術預繳單,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她的手包夾層里。
而公司帳上,還預留著一筆八百萬的資金,是準備下個月與京華大學生物醫學工程學院簽訂合作意向書時,作為第一期捐贈的款項。
原本林辰的獲獎,是她推動這個合作的絕佳契機,她還想著,等合作達成後,再設立一個專項獎學金,幫助更多像林辰一樣家境困難但努力上進的學生。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電梯緩緩下行,失重感傳來,蘇晚閉上眼睛。
林辰在台上控訴的扭曲面孔,夏沫譏諷的笑容,夏明遠得意的眼神,母親病弱的模樣,公司里那些等著看笑話的競爭對手的嘴臉,一幕幕在她眼前交替出現。
屈辱、憤怒、擔憂、疲憊,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壓垮。
但最終,這些情緒都慢慢沉澱下來,凝結成一種冰冷而堅硬的力量。
蘇晚重新睜開眼睛時,眼底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脆弱和混亂,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叮」的一聲,電梯到達一樓,蘇晚邁步走出電梯,外面的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吹拂在臉上,讓她更加清醒。
她拿出手機,找到了林辰的微信。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昨天晚上,林辰發來消息:「蘇阿姨,您明天一定會來參加我的頒獎禮吧?我有很多話想當面跟您說。」
當時蘇晚還滿心歡喜地回覆:「當然會去,阿姨為你感到驕傲,等你領獎後,我們好好慶祝一下。」
現在再看這些對話,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臉上。
蘇晚點開輸入框,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頓了幾秒,然後慢慢地敲下一行字:「林辰,你的感言很精彩,祝你前程似錦。」
沒有質問,沒有指責,只有一句平靜得聽不出喜怒的話。
發送成功後,蘇晚毫不猶豫地點擊了「刪除聯繫人」,同時刪除了所有的聊天記錄。
她不想再看到這個名字,不想再回憶起這段讓她無比難堪的過往。
隨後,她又找到了通訊錄里備註為「京華大學周院長」的電話號碼。
之前為了捐贈和合作的事情,他們通過幾次電話,相談甚歡,周院長還多次稱讚蘇晚有愛心、有社會責任感。
蘇晚看著那個號碼,眼神複雜。
這筆八百萬的捐贈,原本是雙贏的計劃,既能支持學校的科研事業,為貧困學生提供幫助,也能為她的公司拓展人脈,鋪墊長遠發展的道路。
但現在,她不得不重新考慮。
蘇晚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撥出電話。
現在不是做決定的時候,她需要更冷靜,需要收集更多的證據,制定一個周全的計劃。
收起手機,蘇晚走到路邊,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協和醫院附近的建國酒店。」
坐進車裡,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霓虹燈光,蘇晚靠在座椅上,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但她的大腦卻在高速運轉。
林辰今天的行為,絕不僅僅是年輕氣盛那麼簡單。
背後一定有夏明遠的指使和操縱。
夏明遠一直想切入生物醫藥領域,但苦於沒有核心技術和人才資源,而京華大學的生物醫學工程學院在全國都名列前茅。
如果夏明遠能通過林辰,和京華大學搭上關係,甚至利用她原本計劃的捐贈項目,為自己鋪路,那對她的公司來說,將是巨大的威脅。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真是這樣,那今天這場戲,恐怕只是一個開始。
夏明遠下一步會不會利用林辰掌握的、關於她公司的一些敏感信息,來打壓她的生意?
會不會繼續在輿論上抹黑她,破壞她的個人聲譽和公司形象?
還有母親的手術,五十萬的預繳款已經準備好,但後續的康復治療還需要一大筆費用,如果停止對京華大學的捐贈,這八百萬的流動資金就能緩解公司的壓力,也能讓母親的後續治療更有保障。
可是,就這樣放棄準備了很久的合作計劃,咽下這口惡氣嗎?
蘇晚輕輕搖了搖頭。
她蘇晚能從一個一無所有的打工妹,打拚到今天擁有一家市值過億的科技公司,靠的從來不是忍氣吞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