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早已荒廢,院裡荒草從生。
這是我記憶里的家,那時父母還很恩愛,小時候,我總在這院裡跑跑跳跳。
直到。
十四歲那年,他們離婚,一年後,爸爸帶著新婚妻子出了國。
再沒回來過。
「哥!」
宋軒顫抖的聲音將我從思緒里拽回。
沒等我回過神。
這人一下蹦到了我身上來,雙手死死按著我肩膀,顫得不行。
「蛇……有蛇……」
話音落下。
草叢裡窸窸窣窣,鑽出一條寸來長的小草蛇,沒幾下就爬走了。
我哭笑不得。
「下來吧,它走了。」
宋軒這才慢吞吞下來。
可能是被嚇到了,臉紅的厲害,耳垂也通紅。
手指還扯著我衣角沒有放。
13
老屋開荒,怎麼也要三五天。
我和宋軒便在鎮上找了家小旅館住下。
雙床房。
我把靠窗的那張床讓給了他。
不過,果然不該貪便宜,小旅館哪哪都破,窗戶上蹭著泥點水漬,還關不太嚴。
夜裡天涼,窗縫裡滲滲地透著風。
宋軒縮在被子裡,不吭聲,但冷得身子微微顫著。
我實在看不過眼,準備再去開間房。
「別。」
他垂著眼,「老屋翻修還需要錢,能省點是點。」
頓了頓,宋軒小心翼翼詢問我,「哥,這裡太冷了,我能跟你擠一擠嗎?」
我愣了下,「擠唄。」
兩個男人,倒也沒啥。
話剛說完,宋軒便動作飛快地鑽進了我被子裡。
這床不算大,我和宋軒並肩躺著,肩膀幾乎是挨著的。
還別說。
被子裡多了個人,確實暖和。
過了約莫十分鐘,宋軒還沒有半點睡覺的意思,他輕聲問我,「哥,我睡不著。」
「我想看會手機。」
「嗯。」
見我應允,他掏出手機,第一時間打開了岑野的直播間。
岑野剛好開播。
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了。
今晚是中元節,岑野把客廳的燈都開了,身旁沒見那個臨時的小助理。
【岑哥,你背後那個娃娃好像……動了!】
岑野瞬間臉色慘白。
他最怕鬼了。
不過,立馬有彈幕戳穿:
【你們別嚇唬他了,野子哥最怕鬼了,一會又要被嚇哭了。】
【不是,小助理還沒回來嗎?這都幾天了?】
【今晚肯定回來啊,今天可是中元節,小助理才不捨得讓他自己在家。】
【助理哥,你能看見彈幕嗎?別鬧了,就算我求求你,野子哥的性子你比我們清楚,再鬧下去真沒法收場了。】
【作唄,又一個用自己離開試探別人真心的,等岑野真不在乎了,真斷了,到時候有他哭的。】
【這場追哥火葬場的戲份還有沒有完了?我不想看這個,好久沒看野子哥直播撩弟弟了。】
直播間吵得厲害。
岑野卻好像沒看見,只挑些不痛不癢的評論聊著,後來又挑了兩位粉絲連線。
第一個是女生。
非要給岑野講個故事聽。
岑野心不在焉地點頭同意了。
「男生宿舍開學,睡在下鋪的男生每天半夜都能聽見有人在他耳邊說,「哥們,咱倆背靠背啊。」
「哥們,咱倆背靠背啊。」
「你知道為什麼嗎?」
岑野聽著有點不對勁,後背下意識往椅背靠了靠。
「不知道。」
女生忽然笑了起來,聲音尖而細。
「因為……他床下埋了具面朝下的屍體。」
「他們就是每晚背靠背啊……」
岑野沒出聲,只是默默關掉了連線,嚇得臉色蒼白。
結果,他那些粉絲野都沒什麼正形,默契地開始走隊形:
【野子哥咱倆背靠背啊。】
【野子哥咱倆背靠背啊。】
再加上鮮紅的感嘆號,岑野臉色越來越白了。
他強作鎮定,拿起了手機。
「等會,我打個電話。」
幾秒鐘後。
我手機響了。
此刻剛好是差三分鐘,十一點。
我沒接。
鏡頭前,岑野皺了皺眉,又撥了一遍。
這次被我掛斷了。
時間也剛好到了十一點。
岑野本就慘白到臉色,更難看了些。
他深吸口氣,淡聲道,「再連線一位吧。」
說著。
他隨機抽了一位。
我覺著無聊,正準備睡覺,卻聽見身旁的宋軒驚呼一聲,「哥!」
頭一偏。
便看見岑野剛好連到了宋軒。
他一臉驚慌,「怎麼拒絕啊?」
我連忙搶過手機,然而,越急越亂,手一偏,點成了接受。
一切發生得太快。
我甚至還來不及反應,我和宋軒縮在一張被子裡的畫面,就出現在了直播間。
岑野愣住了。
彈幕都安靜了兩秒。
14
我飛快退出了連線。
卻還是晚了。
岑野怔怔看著鏡頭,眼底閃過太多情緒。
錯愕,震驚,憤怒。
從不敢置信到崩潰。
彈幕也炸了鍋。
【臥槽!我剛才看見什麼了?小助理和別的男人??】
【這是什麼大型修羅場啊,老天爺,這就是我晚睡的獎勵嗎?】
【小助理,你糊塗啊,新歡雖說也挺清秀的,但還是野子哥更帥啊。】
【上面說小助理今晚肯定回來的人呢?出來打臉吧。】
鏡頭最後幾秒,是岑野強忍淚水的通紅眼眶。
他回過神,光速下播。
下一秒。
我手機就響了起來。
我掛斷,他又打過來。
把他拉黑了,他就換了個號碼。
後來,我索性關機了。
世界終於清凈。
宋軒已經驚呆了,他自責地垂下眼,「抱歉,給你惹麻煩了,哥。」
「跟你沒關係。」
我隨手替他扯了扯被子,「睡覺吧。」
……
這一夜,其實我睡得並不安穩。
我又夢見了岑野。
十幾歲時的岑野。
他那時也很瘦,愛穿白 T 恤,好看得很張揚。
那時他很依賴我。
在學校里和誰都很冷漠,只親近我。
誰多跟我說兩句話,他就拎起拳頭要揍人,占有欲強得可怕。
他常說,「哥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不准看別人。」
我們有時候也會吵架,但吵到最後,他總會掉眼淚。
這人看著桀驁,實際上怕黑,怕鬼,還是個哭包。
他說哥,我不跟你吵架了,你別丟下我。
我只有哥了。
他媽媽在離婚的第二年,就生病去世了。
我是他唯一的,沒有血緣關係的,能夠相依為命的親人。
也正因如此。
過去五年,他再怎麼貪玩,再怎麼混蛋,我也都容忍了。
可是。
岑野從沒想過。
他也是我唯一的親人。
被他傷害的那些夜晚,我是怎麼熬過來的。
夢的最後。
我看見少年時期的岑野朝我擺擺手,視線再一轉,他的輪廓便的硬朗,成熟。
成年後的他躺在酒店的床上,滿身酒氣,身上是沒消散的曖昧吻痕,玩味地看著我笑。
「哥?」
「來都來了,要不一起?」
胸口悶得厲害。
睜眼。
才發現是在做夢。
宋軒已經睡著了。
這孩子性子溫吞,睡姿倒是不太老實,整個人縮進了我懷裡。
手臂死死攀著我。
剛好壓在了我胸口。
15
接下來三天。
岑野換了無數種方式聯繫我。
電話,微信,QQ。
甚至是我所有能夠私信的軟體,他都聯繫了無數次。
【你到底在哪?那個男人是誰?】
【哥不喜歡的話,我再也不出去玩了,成嗎?你回來。】
【你把所有東西都收走了,是什麼意思?一刀兩斷嗎?我不同意!】
【你是故意氣我的,對吧?他是你找的演員?演技真拙劣,一點都不像你新歡。】
【顧朝,你回來吧,我不想自己睡了,我害怕。】
【我們斷不了的,彼此的名字都紋進了血肉里,怎麼可能斷?】
……
從憤怒,到質問,再到服軟。
岑野給我發了太多太多消息。
但我一條都沒有回。
從小,我媽就說我犟。
看著話少,主意卻特正。
認準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當初容忍一切,陪著岑野是這樣,現在離開他也是。
16
老宅偏僻,安靜,優點是有一個很大的院子。
宋軒看著嬌氣,實際卻挺能吃苦。
這邊晝夜溫差大。
早晚天涼,他就裹緊了外套跟著我幹活,正午時太陽又格外毒辣。
他也安安靜靜地拔草。
幾天下來。
總算把老宅子簡單收拾了一番。
老宅有三間房,我和宋軒各住一間,還有一間,留作工作室。
我想做直播。
這幾年陪著岑野摸爬滾打,對這行也算熟悉。
我打算一邊拍視頻,一邊改造小院。
這幾天,岑野消停了不少。
沒再去我各個軟體狂轟濫炸,也沒查到我新換的手機號。
聽宋軒說,岑野好像幾天沒開直播了。
他小聲問我,「哥要不要問問他?」
「他……不會出什麼事吧?」
「不用。」
我了解岑野。
他不會做什麼傻事的,那個笨蛋,他不敢。
今天早上,宋軒起的很早。
院裡的餐桌上擺了兩碗手擀麵。

「你擀的面?」
「嗯,哥嘗嘗。」
很勁道。
宋軒今天很沉默,他靜悄悄吃著面,像是有什麼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