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攝像頭對準房門,他忍不住勾了勾唇。
然而。
門開了,屋裡卻一片漆黑。
家裡根本沒人。
岑野愣了兩秒,臉色瞬間難看。
「可能,他睡了吧?」
岑野開了客廳的燈,隨後是臥室、次臥,甚至去了廚房與衛生間——
全都沒有人。
家裡乾淨整潔,卻格外安靜。
倒是鏡頭掃過門外,剛巧拍到隔壁鄰居端了桶小雞燉蘑菇的泡麵出門。
【搞什麼,小助理沒在??】
【讓我大膽假設一下,小助理不會是移情別戀了吧?】
【hhh 笑死,剛才是誰信誓旦旦地說人家會在家給自己煲雞湯啊?打臉來得猝不及防。】
【笑死了,你們聞的雞湯味就是隔壁的方便麵湯啊?】
這些彈幕,岑野都看見了。
他死死咬著唇。
忽然。
有條夾雜著紅色感嘆號的彈幕映入視線。
【我能證明,小助理只是下樓買酒了。剛才我在便利店躲雨,看見有個人去買酒,很像小助理。】
【我主頁有視頻,有圖有真相!】
我也點了進去。
對方 ip 的確跟我同城。
主頁新發的視頻,是我剛剛去便利店買酒的偷拍視角。
看到這,宋軒驚呼,「哥,這個……是你?」
「嗯。」
這年頭,我這個小助理竟也有被偷拍的一天。
岑野顯然也看見了。
他勾了勾唇,沒說話。
顯然也認定了我只是下樓買酒。
也是。
我那麼愛他,縱容著他,在岑野看來,我怎麼捨得離開他呢?
不過。
直到岑野凌晨十二點下播,我都沒有回去。
岑野從最初的氣定神閒,到後面,臉色黑得難看。
8
距離回老家,還剩一天。
今天我打算去一趟紋身店。
宋軒乖乖跟著我,小聲詢問,「哥,你要去紋身嗎?」
「不是。」
我看著滿地的落葉,心想,真的快入冬了。
「去洗掉紋身。」
見他好奇,我擼起袖口,給他看了手臂內側的紋身。
CY。
以及一個小男孩的頭部畫像。
這是當初我陪著岑野一起紋的,他嫌手臂上的疤猙獰醜陋,我就陪他紋了。
他紋的是我的名字。
那道疤,是當年為了救我留下的。
時隔多年,我還能清晰記得那根鋼筋穿透皮肉時血肉模糊的畫面。
宋軒安靜看著,想了想,小聲問我,「洗掉……會不會很疼?」
「會吧。」
從紋身店裡出來,已是下午。
宋軒穿著我的 T 恤,瘦削的側影很像十幾歲時的岑野。
我記得那年陪我從紋身店裡出來時,岑野比著我們的手臂,興奮地拍了很多張照。
他那時不叫我哥,總愛喊我名字。
他說。
「顧朝,你看,我們把彼此的名字都刻在了皮膚上,這輩子都沒辦法分開了。」
他指著我手臂上的字母,挑眉笑了,「看,你的脈搏上有我的名字。」
風一吹。
視線飄忽落定。
手臂上什麼圖案都沒有了,只剩一片紅腫。
岑野,你看。
一輩子太長,是有很多辦法分開的。
9
宋軒似乎猜到了我和岑野的關係。
他很喜歡看岑野的直播。
岑野今晚開播很晚,臉色也難看,眼瞼下有淡淡烏青,像是一夜沒怎麼睡。
他今天並不活躍。
有一搭沒一搭地跟粉絲聊著天,有些心不在焉。
我沒再關注,轉頭看起了書。

忽然。
直播間裡,岑野「嘶」了聲。
我下意識轉過頭,宋軒忙把螢幕遞過來,「他沏茶被燙到了。」
「哦。」
我收回視線。
岑野慣用的小把戲了。
每次吵架,他知道我會用小號看他直播。
所以總會搞點事情,不小心被熱水燙到,或者點煙燒到頭髮……
反正。
每次不出十分鐘,我就會氣喘吁吁跑回家。
岑野知道我疼他,所以才那麼有恃無恐。
彈幕也有明眼人。
【別慌,野子的老伎倆了,每次苦肉計一出,小助理十分鐘內準保趕回來。】
【小助理真的不要太愛了。】
【可是,我怎麼感覺,小助理這次好像真不會回來了?】
岑野看著彈幕。
薄唇緊抿,但眼神仍舊篤定。
他知道我會回去。
這招百試百靈。
然而,五分鐘過去,門外依舊沒有動靜。
八分鐘過去。
岑野明顯坐不住了。
【小助理這次不會真走了吧?】
【岑哥不是說過,小助理是他哥嗎?哥哥總不能跑了吧?】
【又不是親哥,這世道,誰離了誰能死啊?】
議論間,兩分鐘悄然過去。
門外依舊安靜。
岑野徹底繃不住了。
他看向新助理,「吃蘋果嗎?」
對方小心翼翼揣摩他的臉色,「……吃。」
「我給你削皮。」
半分鐘後。
新助理尖叫,「流血了!」
岑野抽了幾張紙巾按住傷口。
語氣緩緩,「倒霉而已,不小心切到手了。」
10
【又來了,野子超絕不經意受傷,小助理這次要心疼死了。】
【笑死,說小助理跑了的都不是老粉吧?老粉都知道小助理有多疼野哥,這會兒估計狂奔回家呢。】
【我賭十包辣條,小助理這次五分鐘內回來。】
宋軒看得認真,到了這會,也忍不住小聲問我,「哥,你……真的不回去嗎?」
「嗯。」
我翻著手裡的書。
「車票都訂了,回去做什麼?」
他那點傷,等我跑回去,傷口都快癒合了。
宋軒抿了抿唇,沒再說話。
這次,直播間上萬人跟著數時間。
一分鐘。
三分鐘。
……
第五分鐘,敲門聲響了。
岑野勾了勾唇,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我就知道!小助理他超愛的。】
【這才五分鐘,估計是一路狂奔回來的吧?】
【野子這回高興了?別裝了,你那嘴角比 AK 都難壓。】
新來的小助理準備去開門。
岑野卻喊住他。
「別開。」
他身子微微後倚,閒適地翹著腿,「晾他幾分鐘。」
新助理猶豫了下,聽話地站在旁邊沒動。
門鈴聲響了一聲又一聲。
岑野終於起身。
鏡頭隨即移到門口的方向。
「顧朝,你……」
岑野話音頓住。
站在門外的不是我,而是一臉不耐的外賣小哥。
【hhh 剛來就看見野子哥又打臉了。】
【真的沒人吐槽嗎?到底是誰給他的自信,認定只要他受點皮外傷,小助理就一定心疼,然後巴巴地跑回來啊?】
【我不管,反正我不信小助理真的會走,估計是躲在哪,給岑哥一點教訓而已。】
岑野拎著外賣回去時,臉色蒼白。
那些滾動的偶爾夾雜著嘲諷的彈幕,他不敢去看一眼,只是低聲嗤道,「不回來最好。」
「誰盼著他回來了?」
「沒人管東管西的,老子自由了。」
可說這話時,他眼皮輕微抽動著。
這是他撒謊時的表現。
11
早上七點的票。
猶豫再三,我給宋軒補了票,把他也帶回了老家。
這孩子可憐,也很乖。
去車站的路上就乖乖替我拎著行李,身上穿的還是那件不合身的舊衣服。
「等回去了,帶你買兩身衣服,剪個頭髮。」
「謝謝哥。」
他很安靜。
沒有給他買到票,上車後補的票,沒有座位。
他就安靜站在列車吸煙處。
視線跟著高速行駛的列車看向窗外,存在感很低,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車子行駛過三站後,我接到了岑野的電話。
我沒接。
他又打了過來。
鈴聲周而復始地響著,大有我不接他便不罷休的架勢。
「喂。」
接通後,對面反倒沉默了。
「不說我掛了。」
「顧朝。」
他頓了頓,語氣卻又是習慣性地質問,「你跑哪去了?」
「三天了,也該鬧夠了吧。」
他越說越氣。
我甚至能夠想像到岑野按著眉心的不耐煩模樣,「今晚中元節,你早點回來。」
岑野從小天不怕地不怕。
唯獨怕鬼。
見我沒說話,岑野耐心耗盡,恨聲道,「過了十一點你還沒回來的話,就再也別回來了!」
說完,電話被掛斷。
岑野甚至到現在都沒發現,家裡我的東西都不見了。
也是。
我的東西總共也沒多少。
即便都拿走了,房間也依舊滿滿當當,看不出多少差別。
12
我老家在一座偏遠的北方小城。
相比於南方的潮濕,這裡寒冷,乾燥,秋風呼嘯著,刮在臉上生疼。
宋軒明顯有點不適應。
走了兩條街,臉就紅了。
卻也一聲不吭,安靜地跟在我身後走著。
「餓嗎?」
他猶豫了下,沒等開口,肚子先叫了。
我笑了聲,這邊路偏,也沒什麼店,倒是街對面有個推車賣烤紅薯等大爺。
買了只烤紅薯,掰開,遞給宋軒一半。
黃壤的,綿軟香甜。
熱乎乎地捧在手心,驅散了幾分寒意。
「還要再坐一趟大巴,轉一趟客車,受得了嗎?」
「不行就在這邊住一晚。」
「我沒事。」
他安靜吃著烤紅薯,搖了搖頭,「別浪費錢了,哥。」
回到老屋時,已是傍晚。
說起來。
我已經十幾年沒回來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