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他的模樣,一絲不苟地刻進靈魂,帶去下一個輪迴。
17
我給我哥做了頓早餐,但最終煎出來的蛋邊緣帶著點焦黑,形狀也不太好看。
我記得,以前我哪怕把廚房搞得一團糟,端出不成形的食物,我哥也會面不改色地吃完,然後揉揉我的頭髮,笑著說:「我們小寶真棒。」
他不會嫌棄的。
我把煎蛋和烤好的麵包片擺盤,又熱了牛奶,一起放在托盤裡。
我哥已經醒了,靠坐在床頭,手裡拿著手機。
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的臉色異常難看。
我心一緊,放下盤子,下意識想去碰他的額頭:「哥,怎麼了?不舒服嗎?」
「別碰我!」他毫不留情地打開了我的手。
我踉蹌了一下,托盤被打翻,盤子摔在地上,支離破碎。
我愣愣地看著地上的碎片,還沒反應過來。
就聽到我哥冰冷徹骨的聲音,那是一種被徹底撕裂後的嘲諷和絕望:
「你的公司要完了。」
我怔住,垂下眼:「是,早幾個月就出問題了。」
他笑起來,最開始只是微微揚起的一點唇角,而後那笑容越來越大,直至變成肩膀上的陣陣顫抖。
「所以,這就是你的目的嗎?紀徊。」
他的眼眶紅得嚇人,死死地盯著我。
「把我關起來,裝可憐,黏著我,演得一副離了我不能活的樣子,做這些……就是為了讓我心軟,幫你渡過難關?」
「就像你之前那樣,演演戲,勾勾手指,我就心甘情願為你付出一切的感覺,是不是特別爽?」
他的聲音顫抖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淋淋的痛楚。
「我活該被你耍,被你騙是吧?」
「紀徊,你怎麼不直接要我的命!那樣來得還快一點!」
「我到底……我到底憑什麼要讓你這麼作踐我?」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站在他的角度,剖析我這一切行為——用過去的願望逼他回家,下藥囚禁,極盡糾纏,表現得無比依戀。要他對我心軟,然後又得知我的公司要破產了。
看起來,確實像一場處心積慮的表演。
我無從解釋。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把鏈子解開。」
我麻木地走上前,用鑰匙打開了鎖住他手腳的鐐銬。
他一把掀開被子,看也沒看我一眼,徑直走進浴室。
很快,裡面傳來了水聲。
我頹然地走到客廳的陽台,摸出煙盒,抖出一支煙點燃。
煙霧吸入肺里,嗆得我咳嗽起來,眼淚都咳出來了。
我其實不會抽煙,這是以前我哥煩躁時偷偷會做的事。
我也就學著他當好一個大人。
身後傳來腳步聲,我哥已經穿戴整齊,他不說話,走向門口。
「哥。」我掐滅煙,聲音嘶啞地叫住他。
他搭在門把上的手頓住了。
我擠出最後一點卑微的祈求:「抱我一下吧。」
他背對我,很平靜地開口:「紀徊,你說愛我,我就留下。」
我說不出不愛他的話,也不想說愛他之後又永遠消失留他難過,所以我只剩下了沉默。
他笑了一聲,絕望到了極點:「紀徊,我真的恨你。」
我哥摔門而去,巨大的聲響在公寓里迴蕩,震得我心臟發麻。
我慢慢蹲下身,撿起雞蛋塞進嘴裡。
好苦啊。
難怪我哥不吃。
18
手機開始瘋狂震動,螢幕不斷亮起。
不用看也知道,是公司破產的消息傳開了。
我把手機關機,世界瞬間清凈了。
花了點時間,把公寓仔細打掃了一遍。
拿出了我好多珍藏的照片。
一張是我剛被領養時,怯生生地站在我哥旁邊,他彆扭地拉著我的手。
一張是我哥高中畢業,我蹦起來勾著他的脖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還有一張,是他創業拿到第一筆投資,我們在家慶祝,他低頭笑著看我點蠟燭,燭光溫柔地映在他的眼睛裡。

我一張張看完,然後拿起打火機,點燃了它們。
我也不知道現在燒給自己,等我在下面會不會收到。
萬一呢,死了就知道了。
火焰吞噬了過往,最後只剩下一小撮灰燼。
我開車去了海邊。
這裡風很大,海浪猛烈地拍打著礁石,發出巨大的轟鳴。
我站在邊上,幾乎站不穩。
底下是深不見底、墨藍色的海。
系統:【……宿主,其實我有話想對你說。】
「不想聽,這輩子最恨的就是你了。」
我張開手臂,深深地吸了一口咸腥的空氣,往下跳了。
失重感瞬間襲來,風聲在耳邊呼嘯。
墜落的過程比想像中漫長,很多畫面在眼前飛速閃過。
最後定格在很久以前的一個午後,我趴在我哥背上睡得迷迷糊糊。
陽光暖融融的,他的背脊寬闊又安穩。
我嘟囔著說:「哥,別丟下我。」
他走得很穩,聲音帶著淡淡的笑意,隨風飄進我耳朵里。
「嗯,不丟。」
……
咸澀的海水爭先恐後地湧入我的口鼻耳腔,剝奪我的呼吸,肺部開始灼燒。
痛苦、難受,喝了好多水。
我死了之後,我哥會掉眼淚嗎?
不會的,我哥從來不掉眼淚。
19
紀琛去了裴嶼的公司。
他想過這次一定不要再管紀徊了,他那麼壞,一點也不像小時候那樣乖。
怒氣沖沖地出了門,立馬哄好了自己。
他不管了,誰管啊。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紀徊失去一切。哪怕紀徊那樣騙他、傷他、利用他,把他的一片真心踩進泥里。
可他腦海里揮之不去的,是小時候紀徊眼睛亮晶晶地對他說:「哥,我長大了也要開公司,我要成為能和你並肩的人。」
他心痛得要死了,還是認命了。
摁了一下眼睛,喃喃自語:「臭小子,這麼輕易就原諒你了。」
愛真的是一件難以解釋的事。它能讓人生,讓人死,能讓人一再退讓,卑微到塵土裡,就只渴求心愛的人能回頭看自己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無論那一眼,是真心,還是假意,他都認了。
「裴總,紀徊的公司,請你高抬貴手,留它一口氣。」
裴嶼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紀琛,他都不認你了,你是在以什麼身份跟我談?」
紀琛下頜線繃緊,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所有的損失,紀氏可以雙倍賠償。我手裡有紀氏集團百分之十二的流動股份,以及我名下科創公司百分之三十的絕對控股權,都可以轉到你名下。只要你點頭,立刻就可以簽協議,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這份籌碼,重得足以讓任何商人心動。這幾乎是押上了他半壁江山和未來。
裴嶼臉上的譏諷更深:
「就為了那個爛人?紀琛,你特麼是不是瘋了?他做的事,哪一件是人乾的?威脅強迫、惡意競爭、不擇手段,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噁心透頂!」
「他不是爛人。」紀琛抬頭和他對視,「他是我的弟弟,也是……愛人。是我沒教好,所有的債,我來還。我會帶著他去和方樾賠禮道歉,條件由他開,我能做的,我會補償。」
他找不到理由為紀徊開脫,那些行為惡劣得無從辯駁。
可心底有個聲音在叫囂,告訴他不是這樣的,他的小寶不是這樣的。
「弟弟?愛人?他現在要破產了,走投無路了,就知道把你推出來當救兵?紀琛,你醒醒吧!他就是利用你!他現在落得這個下場是罪有應得!」
紀琛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感覺到痛了,才能勉強維持著面上的平靜。
「沒所謂,你答應吧。裴嶼,你的第一筆投資是我給的,我現在攜恩圖報,算我求你。」
裴嶼氣得發笑:「一個兩個都這樣,紀徊到底有什麼好?我不明白。」
紀琛一怔。
一個兩個?還有誰?
20
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答案出現在了眼前。
方樾呼吸急促,顯然是匆忙趕來的。
「小嶼,已經夠了,停下吧。」
裴嶼抓住方樾的手臂:「阿樾,你還在為他說話?他是怎麼對你的?你都忘了?」
方樾用力搖頭:「我沒忘,但我更記得以前的紀徊不是這樣的。」
他看向紀琛,又看向裴嶼,急切地想要證明什麼,語無倫次地回憶起過往:
「讀大學的時候,你們不知道。有個同學生病沒錢治,紀徊偷偷攢錢匿名捐了款,直到那個同學康復,他都沒說過一句。是我無意間發現,他才承認的。
「學校后街那個流浪貓救助站,最開始就是他出錢建的。
「還有我們出去吃飯,有幾個醉漢騷擾女服務員,所有人當時都愣住了,是紀徊第一個衝上去把人攔住的,手臂被劃傷了也沒退。
「還有很多很多,這幾天我想了好久,他一定是遇到難事了,或者……或者是生病了,心理上的病,他不是爛人。裴嶼,他真的不是。」
紀琛靜靜地聽著他不知道的事,心裡又酸又軟。
忍不住贊同,是的,他的小寶本來就善良勇敢。
今天氣狠了,話說重了,等他回家了,該好好道個歉才對。
電話鈴聲響起。
電話那邊急切的聲音響起:「紀總!你快來吧!小紀總跳海了!」
紀琛好像聽不懂這幾個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