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齊朝後。
我看到了站在媒體後方的梁牧錚。
身形消瘦,頭髮蓋住眼瞼,面對盛滿野心的眾人,腳步不偏不倚。
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你們想知道的真相,我來說。我跟他……」
「我跟梁牧錚先生,沒有任何關係。」
搶在他前頭說話的人,是我。
媒體集體騷動,鏡頭又急急調轉向我。
我的呼吸逐漸變得平靜,驚恐被自己強行按捺。
「很抱歉這件事給梁牧錚先生帶來那麼大的影響,但大家確實搞錯了,我跟梁牧錚先生怎麼可能認識呢?太荒誕了,不是麼?」
最後幾個字出口,我越過人群,望向了梁牧錚的眼睛。
坦蕩無畏,就像從沒愛過。
他定在原地的步伐動了。
光影掃到他的面龐,我看到了他難掩的痛楚和錯愕。
「不……」
沒能得到想要的答案的媒體顯然不滿,加倍湧上來的力度快要將我擠到角落。
撞到我鼻尖的攝像機卻被人猛地拍掉。
隨後,我被一件體溫尚存的外套罩住頭頂。
將閒言碎語和刺眼白光全部隔絕在外。
「都給我讓開。」
高出我快一個頭的人抓緊我的手腕。
強硬地帶我開出一條路。
我在推搡的人群里勉強抬頭。
「溫乾宇……」
「要說謝謝的話,回頭再說。」
遮擋我的外套在擁擠的盡頭掉落。
放寬的視野里,我掃到梁牧錚已經衝到人群中心,卻凝固在半路搖搖欲墜的身影。

好似有千言萬語想要表達,卻因讓人捷足先登而失了先機。
於是他垂下手,在一眾惱羞成怒的聲音里沉默。
蒼白黯淡,顯得頹喪又無助。
11
溫乾宇給我打來電話關照的時候,我正在天台上吹冷風。
對面大樓正掛著梁牧錚的巨幅廣告。
格外扎眼,讓人挪不開目光。
媽的,怎麼走哪都擺脫不了他?
「還好嗎?」
「挺好的。」
「事情沒解決,那天媒體的圍追堵截被發上網,那幫粉絲反而跟瘋了一樣。」
我不以為然,眯了眯眼。
「又說什麼了?」
那頭無聲。
「無非就是:這事兒的幕後主使肯定是那狗男人,想蹭一把熱度,害我們哥哥那麼慘,還親自出頭,看我們不撕了他。」
我自嘲,笑得譏諷,轉念一想,又沒人看得到。
「阮丞,我現在擔心的是有人會實質性傷害你。」
那頭的擔憂顯而易見。
我不習慣有人挂念,故作輕鬆。
「沒事兒,真的,過幾天就消停了,惹不起我還躲不起麼。」
電話掛斷,我目不轉睛盯著對面那堵牆看。
像要看出一朵花來。
身後老舊的鐵柵門傳來響動。
我沒有轉頭。
這裡的居民時不時會來天台晾曬被褥和衣物。
「喂,小太陽,你不會要跳樓吧?」
我盯牆放空的思緒被這把聲音強行拉回。
我總覺得,這聲音應該是在哪裡聽過。
帶著疑慮,我調轉僵硬的脖頸,看到了陸柯的臉。
「什麼?你叫誰?」
陸柯在風裡笑得格外明朗。
溫潤的嗓音輕易刺穿我的耳膜,還有心臟。
「叫你啊,某人心心念念的小太陽。」
12
我的眉頭緊蹙。
茫然四顧,思緒停滯。
手機再次嗡鳴,急促感強行拉扯我的理智。
我接電話的動作是下意識的。
「阮丞!看熱搜!梁牧錚的 ins!!」
與此同時,站在對面的陸柯也拿起了手機。
爆掉的那個熱搜顛覆了我全部的認知。
將我脈搏的節律調到最高。
我手指顫動,點進了熱搜里梁牧錚的最新訊息。
六張親密照,高清無碼。
梁牧錚的臉貼著我的,親吻掠過我的每一寸肌膚,虔誠又貪婪。
墜入情慾和愛河的人,明明是兩個。
配圖下方只有短短几個字。
「我自始至終都沒能好好愛你。」
字字宣告真相,字字訴說遺憾。
手機在我手中忽然發沉,我有些拿不住。
任它砸到地上。
我又匆匆將它撿起。
退出的軟體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再加載出來。
崩掉的頁面,只有一個加載的圖標。
那個轉圈的灰色標識在我等待的間隙變得模糊不清。
我的眼淚抵擋不住那幾個字的衝擊,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為什麼……為什麼……
「小太陽,我來這裡,就是想告訴你,你再不回到他身邊,他就要發瘋了。」
「但現在看來,還是遲了一步。」
陸柯的話語間透著無奈。
我抬起臉,血液第一次沸騰到仿佛要燃盡我的生命力。
於是我選擇在鋪天蓋地的輿論里再次看向對面。
巨幅海報亮眼而奪目,卻幾近褪色。
我挪動步伐,終於衝下了樓。
13
我現在仍舊記得我第一次遇到梁牧錚的場景。
那天,暴雪在凌晨首次降臨這座南方城市。
我在小巷裡躲客。
被小巷深處傳來的喘息聲捕捉聽覺。
大明星的臉放到現實生活中太過抓人。
他獨自靠坐在牆邊,僅是咬牙等四肢的戰慄過去,就已經足夠捕捉我的視線。
我好奇心泛濫,多管了這樁閒事。
將大明星撿到我的破屋子裡避寒。
第一次見識到抑鬱症折磨人的路數,心裡五味雜陳。
再一次見面,就是梁牧錚站在我面前,對我老闆一抬下顎。
「我就點他,其他人都出去。」
我雙手插袋,在酒吧晦澀的光線下跟他對視。
自此掉進本不該屬於我的結界和深淵。
可是,愛這件事,不一直都只是我一個人單方面的臆想嗎?
我闖進梁牧錚的公司。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找到陷在隔間化妝室的他。
他靠坐在地上,在門一開一合的瞬息緩緩抬頭。
好像感應到我的到來。
「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我的話語可能過於生硬,他瑟縮了一下,眼中卻充盈著我從未見過的喜悅。
「知道啊。」
「那是你的前途!梁牧錚,你瘋了嗎?」
他執拗地反問:
「那你的前途呢?」
我怔了下。
「我的前途,不重要……梁牧錚,我這種人,生來就沒有前途,可是你不一樣……」
「誰說的?你那麼好,比我這種廢人好一萬倍,怎麼會沒有前途?你對我來說,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我搖搖頭,鼻頭髮酸,呼吸困難。
「阮丞,你會喜歡別人嗎?」
我鬼使神差地定在原地,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你知道嗎?我好怕你會喜歡別人,我時常會想,你那麼會愛人,如果愛都給別人了怎麼辦?」
「所以,別那麼快喜歡別人好不好?我會好好治病,會學著怎麼愛人,你再等等我,行嗎?」
他坐在那裡,像個小孩兒一樣自說自話。
眼裡的祈求與深情,讓我看到了將靈魂全然交付的梁牧錚。
我走上前,蹲下身,視線跟他勉強齊平。
終於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發。
「嗯,別讓我等太久。」
14
兩個月後,我的生活終於歸於平靜。
安穩到我以為那些紛擾的輿論不過是一場夢。
我時常會收到梁牧錚的信件。
每一次都是放在信箱裡。
他用老舊的方式做著我認為屬於新鮮感的事。
漂亮的字跡寫盡從相識到心動的點點滴滴。
我才發現,我好像錯過了很多個跟他相愛的瞬間。
ins 里的親密照片早已被刪除殆盡。
仍舊有人會問。
「所以他的這位愛人,到底有什麼魔力,能讓梁牧錚愛他愛成這樣?」
梁牧錚在新投放的短片里給出了答案。
我點開那則短片,徐徐播放。
這是梁牧錚自拍自導的作品,影片里的主角是他,跟一隻玩偶。
畫面的主要場景一直停留在一個兩居室。
收拾整潔的屋子有兩份餐食。
有擺放在桌面整齊的藥物。
主角和玩偶相對而坐,愜意鬆弛。
家裡格外凌亂的那幾天,主角變得低迷又茫然。
縮到桌子底下,從白天待到晚上。
玩偶也在桌子底下,陪著他,從白天待到晚上。
他會哭,會發泄,會唾棄這個世界,玩偶就寸步不離地守著他。
直到他哭累了,撲進玩偶懷抱里沉睡。
日復一日,疾病轉好又變壞,情緒交疊,熱烈又絕望。
鏡頭最後,太陽在午後窗外投射最絢爛的光,他蒙著眼皮感受那份炙熱。
安全感始終包裹著他,無可替代。
「我在南方的冬季,遇上了拯救我的小太陽。」
我不知道世人能不能看懂。
我看懂了。
第一次主動撥通了那個號碼。
那頭嘟了一聲便接起。
「梁牧錚,我們試著好好談一次戀愛吧。」
那些我錯過的你愛我的剪影。
這次我想重新細看一遍。
人間路難走,我牽你的手,決定再跟命運下一次賭注。
15
我叫梁牧錚。
我在南方的冬天愛上了一個人,他叫阮丞。
他笑起來法令紋會形成兩道括弧,很可愛,比我見過的娛樂圈所有好看的面孔都要可愛。
可那樣的笑容我只見過為數不多的幾次。
大部分時間,阮丞在我身邊,都是淡漠而少言的。
我想,其實他應該也不是那麼喜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