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場的休息時間,助理開心地舉著手機,沖我揮了揮。
「代言?我?你確定沒搞錯?」
我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我很確定,而且報價不低。」
他又比劃出一個數,足夠讓我躺平一年的了。
我沉吟了片刻,將他拉到了角落,嚴肅道。
「你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我這種咖位怎麼會有這麼高代言費的品牌方來商洽?」
助理支支吾吾地,一副有難言之隱的樣子。
「厲哥,我聽公司說,是裴少給安排的,你最近的通告變多,也是因為他,但公司不讓我說……你可千萬別告訴公司是我告訴你的。」
我咬著後槽牙,猜都能猜到,除了這個人誰還有這麼大能量。
怪不得最近沒看到裴世霄在我眼前晃悠,原來是換個方式。
給我安排那麼多通告,難道是怕我去相親?確實!我最近忙得腳不點地,哪還有時間相親。
但很快,我就開始唾棄自己,怎麼會有這種離譜的想法。
「他可真是我親爹……」
助理一副「不懂我」的表情,恍然大悟道。
「啊?你們是這層關係?」
7
這是我第一次接到代言,從一個月前就在減脂護膚,只想著上鏡能有個好效果。
片場的陰影里,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這個身影太低調了,站在那裡許久沒有動彈,如果不是我足夠熟悉,恐怕會把他當做舞台後的裝飾物。
「cut!一條過!」
導演沖我豎了個大拇指,我笑著回應。
回想起幾個月前,我還在為裴世霄一句「這衣服襯你」,穿上厚厚的鎧甲,在大冷天裡揮汗如雨。
而此刻,再看到他已經罕有那心思。
「哇塞!大家快看樓下好多記者啊。」
突然有個工作人員大喊一聲,眾人順著他的話,探頭往樓下張望,只見樓下已經站滿了記者。
這時的助理一路小跑著過來,湊在我耳邊,氣喘吁吁地開口。
「厲哥!樓下那些都是沖你來的,咱們……咱們趕緊想辦法避一避。」
我不明所以,拉著滿頭大汗的助理就往門口走。
「怎麼個事兒?記者來堵我?」
「厲哥……厲哥……別去別去,我剛溜出去打聽了下,確實是衝著你來的。」
助理攔住了我,不讓我靠近下樓。
我站在牆角,刷開了微博,熱搜第三的位置,赫然掛著我和裴世霄在火鍋店裡對峙的照片。
標題飄紅。
【疑似娛樂業大佬裴三少出櫃!情人原來是男人???】
照片下面有人圈出了我的微博指路,私信和評論已經爆滿。
「厲哥,公司讓我們先別跟記者正面接觸,已經聯繫裴家發聲明了。」
我轉過頭,那個像裝飾品的影子已經消失了。
如果記者知道裴世霄現在跟我在一棟樓里,豈不是更坐實了這照片的真實性?不過裴世霄沒那麼傻,應該得到消息就悄悄離開了。
我忍不住鬆了口氣,接著又開始唾棄自己的聖母心,明明我才是鬧劇的受害者,卻還是會為裴世霄著想。
影棚里的工作人員顯然也刷到了微博,還有幾個女孩子居然紅著臉跑來問我是不是真的在和裴世霄戀愛,搞得我哭笑不得,最後只能告訴他們我和裴世霄只是僱傭關係而已。
裴家雷厲風行,半小時後,樓下的記者漸漸散去。
我帶著助理正準備趕往片場開始下一輪的通告。
「厲哥!小心!」
路過一個拐角,助理突然驚恐地嘶吼。
就在這一瞬間!
一道黑影從旁邊堆滿雜物的角落猛撲出來,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那人手裡攥著一個敞開的玻璃瓶,瓶口傾斜,裡面盛著黃綠色的液體。
目標直指我的臉!
一股刺鼻的酸腐氣味鑽入我的鼻腔,我全身的汗毛在那一刻炸起,身體的本能快過思維,肌肉瞬間繃緊如鐵,就要向側後方閃退。
然而,有人比我更快!
就在那瓶液體即將潑向我的前一刻。

「厲戎!」
8
裴世霄的聲音如鬼魅般在另一側炸起。
他從我的側後方狠狠撞了過來,巨大的衝力撞得我一個趔趄,摔在了不遠處的地上。
與此同時,那個撲出的黑影手中的瓶子也猛地潑灑而出。
嗤啦!
一陣令人渾身顫慄的恐怖聲響侵入了我的耳朵。
那瓶液體大部分潑在了擋在我身前的裴世霄身上,正中左側臉頰和脖頸。
「啊!」
我猛地抬頭,看到的就是這地獄般的一幕。
裴世霄慘叫一聲,雙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左臉,身體痛苦地蜷縮起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重重地砸在了水泥地上。
「裴少!厲哥!」助理和幾個反應過來的工作人員驚恐地沖了上來,有人死死按住了那個行兇後呆滯在原地的黑衣人,有的趕緊跑來扶起我和裴世霄。
我只覺得一股熱血瞬間衝上頭頂,大腦在此刻一片空白,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裴世霄在地上痛苦抽搐的身影和他指縫間不斷滲出的腐蝕性液體。
我推開工作人員,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了過去,顫抖著伸出手,卻完全不知道該碰哪裡。
裴世霄捂著臉的手顫抖得厲害,指縫間露出的皮膚……那還能稱之為皮膚嗎?一片焦黑色,如同被地獄之火舔舐過!
「裴世霄!」我的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
「叫救護車!快!!!」
高級病房裡,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裴世霄半靠在病床上,他左側大半張臉,連同脖頸和部分肩部都被無菌紗布包裹著,只露出緊抿的嘴唇和緊蹙的眉頭,還有那隻完好的右眼。
裴家人剛剛來過,裴世霄隻字未提幫我「擋槍」的事,我退到病房外面,聽著他大哥二哥氣急敗壞的吼聲,以及他母親泣不成聲的哭喊,只覺得心如刀割。
這會兒等他的家人相繼離開,我才堪堪推開門走了進去。
裴世霄有些落寞的神情在見到我後變得溫柔起來,盯著我的模樣乍看有些怪異。
「厲哥……你沒事吧?」
我愣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叫我厲哥。
他的嘴唇也有一半被腐蝕性液體燒傷,說起話來不太清晰,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別動……剛剛護士說如果滲液會感染,你現在要少說話,好好休息。」
我避開他期待的目光,收拾起一屋子的探病物品。
「我……這樣子,你都不願意看我了嗎?」
9
裴世霄的聲音非常落寞,似乎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一般。
我的心沉了沉,其實自他在大庭廣眾下狠狠奚落我之後,我便重新審視了自己,只覺與他是雲泥之別,便斷了這層肖想,卻沒想到他又大張旗鼓地重新回到我的視野里。
人心都是肉長的,在他兩次為我擋下無妄之災後,我對他已經無法放下,但責任遠大於情愛。
此刻,已經不知道如何面對他。
他見我不回答,竟低低嗚咽了起來,我放下手中的果籃,轉過頭,就見他未被蒙起的眼睛裡蓄滿了眼淚。
「你……你哭什麼呀?」
「厲哥你嫌棄我是不是?」
「你以為我是那種會因為外表喜歡上一個人的人嗎?我們這圈子裡什麼俊男美女沒有?」
我無奈地坐在了他的床邊,極其耐心地給他擦乾了眼淚。
「世霄……謝謝你,其實上次我就想這麼對你說了,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聽聞我說「謝謝」,裴世霄緊張地抓住我的胳膊。
「你這……這話什麼意思?我不想要這個謝謝。」
「就是字面的意思。」
我將他的手扯開放好,又喊來護士給他將快吊完的藥劑換掉,在此期間裴世霄都像個假人一般,沒有再說話,房間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非常窒息。
裴世霄住院這段時間,高級病房都有兩三個護理員二十四小時看護,而我除了拍戲時間之外,都會提著保溫桶每日打卡,只是裴世霄變得很沉默,不是在處理工作就是在發獃。
拆去臉上紗布的那天,他比往常更沉默,而病房外偷偷關注著的我,也緊張地滿手是汗。
只見一層層染著淡黃藥漬的紗布被揭開,猙獰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
原本稜角分明的下頜線被大片暗紅的皮膚所覆蓋,邊緣處新生的肉芽呈現出粉色,像被撕裂後又被粘合的布帛。
他的面部皮膚徹底毀了,坑窪不平,帶著永久性的印記,一直延伸到脖頸下方。
那是一種足以摧毀任何人的毀容。
我的手都在抖,曾經想過任何一種後果,但偏偏沒有這種。
裴世霄居然為了我變成這樣,舊傷還沒好,新傷接踵而至,我何德何能讓他作出如此大的犧牲?我就不該因為一己私慾找上他,如果我們不認識,他就不會受這份罪。
這一瞬,罪惡感占領了我思想的高地,一股對自我的完全厭惡立刻席捲整個腦海。
出院之前,負責接他回家的二哥接過了我手裡的行李,瞄了我一眼。
「你是醫院的護理員?」
我下意識地不想讓他的家人知曉我的存在,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