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意完整後續

恍如隔世的相似。

2

學校那件事發生後，陳決開始覺得自己病了。

他睡不著覺，不敢閉眼。

家長的唾罵，學生的汙衊，以及爸爸的承認和道歉。

爸爸不相信他，在爸爸眼裡，他是個會接受自己學生情書的同性戀變態。

那天是陳決生日，媽媽打來電話。

在媽媽的溫柔下，陳決啜泣起來。

「媽媽，我有點難過。」

媽媽的新丈夫，帶著媽媽開車來接陳決。

在一家飯店裡。

陳決在媽媽懷裡痛哭。

他已經長大了，媽媽的懷抱卻依舊那麼柔軟。

他將事情告訴媽媽，淚眼婆娑。

「媽媽，我只是愛一個很好的人，不代表我是個變態。」

媽媽也哭了，她一遍遍告訴陳決。

「你不是。」

「我這麼好的孩子，怎麼會是變態。」

3

新工作是媽媽和叔叔託人聯繫的。

在一家研究院。

陳決有點害怕。

他其實自從被學校開除後，陸陸續續找了很多工作。

每一次，那對學生的父母都會找上門，說他是個勾引自己學生的變態。

於是每一份工作，得到的都是。

「我們知道你曾經很厲害，現在也很優秀，但是……」

「我們想要人品和道德沒有大瑕疵的普通人。」

陳決惶惶不安地上了幾天班，無人來鬧。

就在他以為一切過去了的時候，逃不過的，依舊會到來。

只是有人，擋在了他前面，為他衝鋒陷陣。

媽媽和叔叔，隔著一條街攔住了那對家長。

媽媽柔弱的身影擋住了流言蜚語。

「你再來鬧我兒子，我也會去你的單位，你的小區。」

「我不覺得我兒子丟人，你也可以去我單位鬧，我就敢正大光明告訴所有人，我兒子是喜歡男生，但是他沒有喜歡你兒子，更沒有喜歡自己的學生。」

「最初的告白信是你兒子主動寫的，我不認為開頭用感謝你的喜歡，結尾希望你兒子好好學習，長大了見過世界會遇見更好的人來拒絕有錯。」

「同為母親，我跟你一樣豁得出去。」

陳決在那一瞬間，忽然就覺得自己原諒了整個世界。

那些痛苦和不堪，在這一瞬間避開了他。

被單薄的身影擋住，槍林彈雨，傷不到他分毫。

4

那對家長後來沒有再來過。

陳決和媽媽的見面依舊不多。

有一次聊到陳父，媽媽嘆了口氣。

「小決，爸媽離婚是因為我們不再相愛了。」

「不會因此不愛你了。」

「媽媽永遠愛你。」

陳父私下對媽媽的評價並不好。

目光短淺、見異思遷、胸無大志……

可陳決一直覺得，媽媽是個對生活很從容熱愛的人。

記得那是陳決讀小學的時候，媽媽有一段時間沒有工作。

她會帶陳決出去買花，去踏青，去吃垃圾食品。

媽媽那時，是一個下樓丟垃圾都會化妝的人。

雖然總是會被陳父抱怨，花里胡哨影響陳決。

但她依舊會在第一朵花開的時候帶陳決去看。

陳決有一本相冊，是媽媽拍的。

從他出生，一直記錄著他的生活。

陳決第一次用筷子吃面，吃得滿嘴都是。

陳決第一次走路，腦袋磕了一個包。

陳決第一天上學，背著小書包揮手。

陳決第一次穿裙子，是粉色的公主裙，陳決滿臉無奈，羞紅了一張臉。

……

和媽媽分開的時候，照例是叔叔來接。

車門打開，叔叔從裡面捧了一束花遞給媽媽。

媽媽臉上是從前那樣嬌俏的笑容，淡妝，唇上塗了唇蜜，亮晶晶的。

她穿著淡黃色的長裙，長發挽起，發繩上墜著閃爍的水晶。

這樣的笑容，陳父許多年沒有讓媽媽露出來過了。

陳決記憶里最後的幾年，兩人常常因為陳決的未來冷戰。

沒人捅到陳決面前，但陳決看得出來。

陳決走上前，隔著幾步路的距離喊了一聲。

「媽媽。」

媽媽看過來，有幾分不好意思。

陳決說。

「祝你幸福，媽媽。」

希望媽媽可以永遠先成為幸福的自己，再成為媽媽。

又過了幾年後，媽媽見到了陳意，在陳父的葬禮上。

匆匆一眼，只記得是個金髮碧眼，長相絕對稱得上驚艷的男子。

她還沒有時間了解陳意是一個怎樣的人。

但她第一時間擁抱了陳決。

「小決，媽媽希望你可以幸福。」

番外——賀鈺眼裡的陳決和陳意

賀璽有一場戲在西北。

賀鈺有點擔心賀璽照顧不好自己，休了假跟去。

有一段戲需要用到學校的場景，恰好是陳決工作的地方。

教室被拍攝組臨時徵用，陳決就把原本的數學課換成了課外活動。

陳意也在，聽說是來上衛生教育課的。

兩人帶著一群孩子，講完了課就在操場玩了起來，老鷹抓小雞。

陳決當雞媽媽身後跟著一群「雞崽子」。

陳意當老鷹，追著他們到處跑。

笑聲傳得很遠。

賀鈺覺得命運很奇妙。

許多年前，他在紐約第一次見陳決。

少年是被自己的父親扭送來的。

一張臉傲氣得不行，張嘴就是。

「同性戀不是病。」

賀鈺很認同這句話，點了點頭。

陳決就這樣把賀鈺當成了知己，心理諮詢偶爾也會成為聊天談心。

賀鈺看見他眼中的澄澈，也跟他說了自己的愛情。

他的愛人，是他從小帶大的弟弟，雖然不是親生的。

陳決就跟他說陳意。

那個同樣優秀的少年。

陳決說，陳意有一雙湛藍的眼眸，像他看過的大海，遼闊的包容的漂亮的。

他說他在萬人中一眼看去，只看見了陳意。

一見鍾情，兩個天才少年。

賀鈺在紐約唯一的板報上，見過他倆的照片。

不是同一期，都占據了當日頭版。

兩人的眼眸里，有相似的驕傲和明媚。

命運好奇妙，讓兩個少年天才相遇相愛，又被迫分離。

賀鈺決定離開紐約的時候，陳意問了他一個問題。

「為什麼相愛的人要相遇又分開，再期待重逢？」

他回：「事在人為」。

他原本說的是自己，說的是他和賀璽。

直到他再見陳意和陳決。

陳意從前身上的藝術氣被洗滌得不剩多少，而陳決，已經幾乎破碎。

他給陳決催眠，知道了陳決十年的經歷。

有些愛會讓人窒息破碎，比如陳決父親對陳決的愛。

有些愛會讓人重新長出血肉，比如陳意對陳決的愛。

知道陳意要帶陳決來西北，甚至有意讓他再接觸教師這個崗位。

賀鈺並不是很支持。

但陳意很堅持。

「賀醫生，我相信陳決。」

現在看來, 陳意是對的。

遊戲結束, 一群孩子把陳決、陳意圍在中間。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

一如當年，青春正盛。

他們二人分別給賀鈺說過一句話。

陳決說：「我一定再回紐約找陳意。」

陳意說：「我要去北京找陳決。」

兜兜轉轉, 紐約和北京都沒有留下二人。

他們在西北，迎著風, 向陽生長。

這不是最終的落點，是重新開始的起點。

番外——曾經我也很有名（陳意）

陳意帶著陳決回紐約看望父母。

恰好同學聚會，推辭不過，陳意去了。

幾個從前的同窗喝了酒, 開始替陳意遺憾。

「易, 你當年可是被大師破格收在門下，特招進入了紐約最高學府藝術系。」

「當初多少人採訪你, 又有多少姑娘喜歡你。」

「我們那時候都以為, 你以後一定會成為大師級的藝術家，畫最好的畫, 設計最完美的藝術作品。」

挑起話頭的人嘆了氣。

「誰知道你, 突然就戀愛了, 又突然不學藝術學醫了。」

「真的很可惜。」

易思密這個名字, 是陳意少年光輝的見證。

毫不誇張，他上課的教學樓棟經常擠滿了人，就為了見他一面。

其實陳決不知道，陳意也從沒跟他說過。

原本陳意要去北京, 準備學藝術。

表格已經交上去, 被攔了下來, 等溝通完畢，那個位置早就有了人選。

想去北京，只能等下次機會, 或者可以改行。

陳意選擇了學醫。

他不想等了。

於是在那一天, 他背叛了曾經熱愛的藝術。

他最後一幅作品, 依舊掛在紐約展廳的最前方，價值因為他的棄筆而更顯珍貴。

學醫沒有什麼不好。

藝術治癒靈魂, 醫術治癒身體。

都是一樣的。

「易，真的很可惜。」

陳意笑笑，沒接話。

他知道的，並不可惜。

話題又突然聊起。

最近火起來的一家國內設計工作室名字叫『絕憶』。

同學很苦惱抱怨。

「我妻子很喜歡最新款的『憶』, 可那枚項鍊，剛上市就被搶光了。」

「設計師連圖紙都沒隱藏直接放出來了, 可是我問了, 沒有人能做。」

「裡面的鏤空運用了高級數學算法的搭橋設計。」

「……」

陳意依舊沒說話, 只是掛著禮貌的微笑。

等宴會結束後, 起身告辭。

陳決來接他, 順道帶了禮物。

很精緻的小袋子，一人一個。

陳決陳意走後, 有人打開包裝。

裡面是他們提到的『憶』。

陳意走出很遠後才開口。

「你故意的？」

把『憶』帶來送人。

陳決點頭, 大方承認。

「嗯。」

恰好在此時，同學群又在熱火討論『憶』和陳意的關係。

陳決拿了陳意的手機，指尖迅速敲擊。

【多謝誇讚, 一些重拾的喜好而已。】

然無論是陳決還是陳意，重拾的一點過往愛好，就足以驚艷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