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是一本精緻的紀念冊,封面是手繪的我們學校主樓。
翻開,第一頁是幾個熟悉的字跡:「沈亦清同學,畢業快樂,前程似錦。」
後面,一頁頁,貼滿了照片和簡短留言。有我們班那次唯一一次集體郊遊的合照,有建築館通宵畫圖時窗外的晨曦,有食堂某個窗口的熱乾麵。
旁邊寫著:再也吃不到這個味道了,也有空蕩蕩的教室、落滿梧桐葉的小路…
9、
留言來自不同的筆跡:
「沈亦清,抱歉當年沉默。祝你一切安好。」
一個當年並未參與議論,但也未曾為我說話的男生。
「學姐,我是低你兩屆的李薇。謝謝你。星辰助學金改變了我的人生。我也要畢業了,已保研。永遠感激。」
附了一張她穿著學位服的照片,笑容自信。
「沈同學,我是王瑤。媽媽手術很成功,恢復得很好。我現在在家鄉的設計院工作。謝謝你曾經的好意。祝你在大洋彼岸綻放光芒。」
「沈亦清,我是李想。我攢夠錢,開了個小工作室。雖然艱難,但很踏實。謝謝,珍重。」
沒有太多煽情的話,甚至很多人當年與我並無交集。
但這一張張照片,一句句平淡的祝福,卻像一股溫潤的水流,悄然漫過心田。
紀念冊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封信。
是班長寫的,很長。
「……沈亦清,請原諒我們以這種方式,貿然打擾你。
這本冊子,是很多同學自發提議、收集製作的。
大家想說,雖然你的大學生活以那樣不愉快的方式中斷,但這裡,終究也留下過你四年的時光。
我們無法抹去曾經的傷害,只希望用這種方式,為你補上一份遲到的、或許也並不完美的畢業紀念。」
「當年事,很多人欠你一句道歉,包括我。作為班長,我未能主持公道,反而讓群成了傷害你的工具。
每每想起,愧疚難安。後來,看到你父親處理事情的方式,看到你即便受傷害仍為其他同學考慮,我們才更覺慚愧。
你教給我們重要的一課:善良與鋒芒並不矛盾,寬容有度,有原則的善良)。」
「陳景浩和林見微自食其果,王老師也受到了處分。學校的管理在改進,星辰助學金幫助了很多很多人。
大家都在各自的人生軌道上努力前行。或許,這也是你當初希望看到的吧。」
「不知道你是否願意收下這份紀念,也不知道你是否還在意這些。但我們做了,心裡會好過一些。
衷心祝願你在國外學業有成,平安喜樂,擁有最燦爛的未來。你值得所有美好。」
信末,是全班同學的簽名。密密麻麻,有些名字我已對不上號。
我捧著紀念冊,在桌前坐了良久。
窗外,波士頓的夜幕降臨,星光點點。
原來,時間真的能沉澱一些東西。
恨會淡,傷會愈,而一些微弱的光,歷經輾轉,最終也能抵達。
我沒有原諒傷害,但我可以釋懷。
我與那段過往,終於可以真正地和解。
不是與他們,而是與那個曾經深陷泥濘、無力掙扎的自己。
我打開電腦,登錄很久沒用的國內郵箱,給班長回復了短短一句話。
「紀念冊已收到。謝謝大家。祝好。」
也給我記得郵箱的李薇、王瑤、李想單獨發了祝福和鼓勵。
然後,我關上電腦,將紀念冊輕輕放在書架上,與我的建築模型和獎盃放在一起。
它是我人生的一段註腳,不那麼美好,但已無關痛癢。
第二天,陽光很好。
我和凱西一起去系裡看競賽展覽。
我的作品模型被放在顯眼位置,吸引了不少人駐足。
導師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沈,做得好。評審團很欣賞你的設計理念,尤其是對光影和社區融合的思考。很有希望。」
「謝謝教授。」
「對了,畢業後的打算呢?繼續深造,還是工作?以你的成績和能力,留在這裡,或者去紐約、歐洲,機會都很多。」
我望著展廳里來自世界各地的精彩設計,心中一片開闊明朗。
「我還沒完全想好。也許先工作一段時間,積累經驗。世界很大,我想多看看。」
導師笑了:「很好。建築是凝固的音樂,也是生活的容器。多經歷,多感受,你的設計會更有力量。」
是的,多經歷,多感受。
我不再是那個因為一輛車就被推上風口浪尖、無力辯白的女學生。
我是沈亦清,建築師,走過荊棘,見過人性晦暗,也依然相信前方有光,手中筆下有星辰大海。
未來,在我自己腳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