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又一句,幾乎看不到盡頭。
也不是沒想過反駁。
但話到嘴邊,又被咽了下去。
沒有辦法,我確實很笨。
不然也不會把人生過成那副慘樣。
就連重生了,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也只是假裝不認識祁涼。
然後好好學習,考個大學。
再找份普通的工作,孤獨終老。
我懵懵懂懂地想,或許這就是我很喜歡岑霜的原因?
她那麼漂亮,那麼聰明,那麼自信。
簡直就是我理想中的樣子。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教室,為她的臉鍍上一層模糊的光。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看到她點了下頭,認真說道:
「好,我記住了。」
只這一句,我的眼淚就又開始往下掉。
而且越是想停下,掉的就越多。
7
我手忙腳亂地擦著淚,不知道自己這到底是怎麼了。
不是說過要改變了嗎?
為什麼還是這麼軟弱、這麼沒用?
活了快兩輩子的人了,居然對著一個高中生哭哭啼啼,難道不覺得羞愧嗎?
你這樣怎麼會有人喜歡呢?
恍惚間,無數道聲音在我耳邊竊竊私語。
我聽著,心底幾乎痛恨起自己來。
就在這時,一隻手覆上了我的頭頂。
力道很輕,從發頂緩緩撫至發梢,一下又一下。
帶著一種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我慢慢平復下來,這才有心思看清眼前。
岑霜一隻手摸著我的頭,另一隻手撐著臉,就這樣偏頭望著我。
她的眼神像一片海,沉靜且包容,裝著許多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後知後覺,湧上來一點不好意思。
「對不起,我剛才……」
話還沒說完,發尾就被人輕輕拽了拽。
不疼,更像是一種小小的不滿。
岑霜的指尖在我發尾繞了兩圈,忽然開口問道:
「你的辮子是誰給你梳的?」
我愣了一下,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道:
「我自己。」
「很漂亮,有人教過你嗎?」
「沒有,我看著別人編,自己學會的。」
我頓了一下,又補充道:「我還會好幾種不同的呢。」
岑霜笑了,像是看透了我的小心思。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我的頭,笑著誇獎道:「哇,真聰明。」
我的臉唰一下就紅了。
「也沒有啦,」我心虛擺手,「這些都很簡單的。」
「是嗎?」岑霜歪頭,「我就不會,你教我吧。」
我有點茫然,「可……你是短頭髮啊?」
「哦,」她面不改色,繼續問道,「那你介意我用你的頭髮練習嗎?」
「可以是可以……」
「那就定了!」
她愉快拍板,「我教你學習,你教我編頭髮。」
「這樣我們就扯平了。」
「不用擔心會浪費我的時間,這是樁公平的交易,所以……」
她用指尖點了下我的額頭。
「有什麼不會的直接問我,知道了嗎?」
她的語氣輕快又溫柔。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明白她繞這麼一大圈的原因。
視線又一次變得模糊。
為了掩飾發紅的眼眶,我捂著額頭,匆匆問道:
「哪門課都可以嗎?」
「……倒也不是。」
岑霜語氣難得飄忽:「語文作文你得自己想。」
「我寫的很爛。」
8
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這句話不適用於岑霜。
因為她簡直是鑽石,任何東西都蓋不住她的光輝。
轉學短短兩周,她就在月考中憑近乎滿分的成績,奪得了全校第一。
她的試卷被張貼在走廊,許多學生慕名前去觀看。
我也偷偷去看了她的語文試卷。
那個作文……
嗯,也不是說不好。
只能說有點像機器人生成。
通篇都是好詞好句和大道理。
當然,這點小小的瑕疵對她毫無影響。
大家都敬畏地稱呼她為「學神」。
隨著這個稱號而來的,還有全體老師的喜愛,以及越來越多來問題的人。
包括但不限於同班同學、其他班同學和各科老師。
但不論是誰來,岑霜都堅持她的原則。
即必須要先問我,我不會的她才願意講。
在經歷過無數次,被熟悉或陌生的同學老師問題,卻支支吾吾答不出來後,我的自尊心迫使我開始瘋狂學習。
每天兩眼一睜就是聽課,學習,講題,聽岑霜講題……
如此往復循環,連夢裡都在做題。
即便如此,來問題的人還是只增不減。
一到下課,就有一堆人衝到我的座位旁邊,跟偶像見面會似的。
還是坐在我身後的江敘川主動站了出來。
一邊發號碼牌,一邊維持秩序,動作異常熟練。
我至今仍不知道,為什麼他上學會帶號碼牌……
說到江敘川,與岑霜的人人稱讚不同,他堪稱是聲名狼藉。
事情的起因是一節體育課。
兩個班的男生正在打對抗賽,結果因為投籃失誤,那顆籃球直直朝我飛來。
幸好江敘川眼疾手快。
「砰」的一聲就把球給拍飛了。
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
大家又不是故意的,道個歉也就過去了。
可惜投籃失敗的人,剛好是我們學校的校霸。
他不僅不道歉,還一直在罵罵咧咧。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江敘川平靜地走上前。
然後按著他的頭。
「咔嚓」一聲,把他下巴給卸了。
順便輕描淡寫地說道:
「不會說話就別說了,聽著煩。」
那一刻,整片操場像死了人一樣安靜。
直到體育老師發現不對,匆匆擠進人群,準備撥打 120。
江敘川才又慢吞吞地伸手,把校霸的下巴給安了回去。
那一天,校霸一邊流口水,一邊放狠話的模樣,深深地鐫刻在每一位同學的心中。
自那以後,每一個路過江敘川的人,都安靜如雞。
再後來,聽說校霸不服氣,真的集結了一幫人,放學後去堵江敘川。
過程不得而知,只知道第二天,他直接就辦理了休學。
從此,三中校霸悄然易主。
9
當然,以上純屬八卦。
都是林鈴悄悄講給我聽的。
我完全不信。
在我看來,江敘川完全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好人。
只不過是吃了長得凶和不善言辭的虧。
那次體育課後,其實我專門去找他道過歉。
雖然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並不是我的錯。
但歸根結底,都是為了幫我,他才會惹上這種事。
我當時很害怕。
不是怕他凶我,是怕自己給他添了很大的麻煩。
我怕他會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就像外婆、像舅媽、像祁涼那樣。
但他沒有。
他只是望著我,定定看了許久。
然後伸出手,輕輕拍了下我的頭。
說了句和整件事完全無關的話。
他說:「你太瘦了,得多吃點。」
那一瞬間,耳邊忽然響起一道相似的聲音。
一道更成熟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他說:「讓我看看,是誰家的寶寶肚子這麼圓呀?」
腦中傳來一陣刺痛。
我甚至來不及反應,就已經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那是個極短的夢。
夢中一片模糊,只能聽到兩個人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哇,她好醜啊!臉都是皺的!」
「噓!不許這麼說,寶寶聽見會難過的!」
「哪有?你看,她還笑了!哈哈哈,笑起來更丑了!」
「…………」
「好吧,我不說了,你別愁眉苦臉了。」
「我不是發愁這個,我是在想,她是個女孩。」
「嗯?所以呢?」
「所以從小應該學拳擊還是摔跤啊?」
「你這是想把她培養成新一代女校霸,當你的接班人?」
「我只是擔心她被人欺負。」
「得了吧,按照咱們兩個的性格,她不欺負別人就謝天謝地了。」
「…………」
「不行,讓我找找有沒有兒童法治教育頻道。」
10
夢境中的聲音漸漸遠去。
等我再次醒來時,周邊已經圍了一群人。
岑霜、江敘川、林鈴都在,還有一些圍觀的同學。
我這才知道,由於低血糖,我已經暈了整整 20 分鐘。
多虧林鈴隨身帶了巧克力,才把我救了過來。
其實不是什麼大毛病,但江敘川好像被嚇到了。
自那天起,他每天都會給我帶小零食。
最初還是買的糖果和巧克力,後來就慢慢變成了自製甜品。
雪花酥、黃油曲奇、奶油泡芙……
他的書包就像哆啦 A 夢一樣,總能掏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一開始我還不好意思吃。
岑霜就會毫不客氣抓一大把,硬塞給我和林鈴。
後來我也就慢慢習慣了。
每天上午的大課間,我們四個就會圍在一起,一邊吃零食,一邊聊天。
那是我一天中最快樂的時間。
快樂到那些上輩子經受過的苦難,我都快要記不清了。
直到這天我上完廁所,正要推門而出。
卻陡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一個我以為忘記了,實際只是膽小到假裝忘記的聲音。
程雨,我們班的學習委員。
長相清秀,成績優異,為人和善。
是唯一一個會在祁涼嫌棄我時幫我說話的人。
在許多年前,當我找不到准考證,急得要哭時,是她語氣關切地提醒我:
「誒?你的准考證找不到了嗎?」
「說起來,我好像在廁所見過一張,是不是你上廁所的時候不小心碰掉了呀?」
「我和你一起去找吧,兩個人效率快點,錯過考試就不好了。」
也是她,在我走進廁所時,將我一把推入隔間。
並用拖布堵上了門,害我錯過上午的高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