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試著……改變。」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心裡那塊一直壓著的巨石,好像鬆動了一點點。
5
周三晚上,我加完班,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小區。
夜風有點涼,吹在臉上,讓我混亂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
在樓下徘徊了十幾分鐘,我還是轉身,走向了隔了兩棟樓的父母家。
我想找爸爸談談。
在這個家裡,他是唯一一個偶爾會對我流露出一點點歉意的人。
也許,他能理解我。
我敲門,是爸爸來開的。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側身讓我進去。
「楠楠?怎麼這麼晚過來了?吃飯了嗎?」
「吃過了。」
我換上拖鞋,屋裡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壁燈,媽媽大概已經睡下了。
電視開著,播放著吵鬧的抗戰劇,音量調得很低。
爸爸坐回他那張舊的藤椅里,拿起桌上的煙,又看了看我,默默放了回去。
「工作上不順心?」他問,聲音帶著常年抽煙的沙啞。
我在他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爸,我想跟你聊聊……家裡的事。」
爸爸「嗯」了一聲,目光還停留在電視螢幕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藤椅的扶手。
「就是,林浩他們總這樣跟我要錢,我有點……吃不消了。
「而且我現在的房子還在還貸款。」
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不像抱怨。
爸爸終於把視線從電視上移開,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開,嘆了口氣。
「你媽就那個脾氣,你弟弟……他也不是壞心,就是還沒定性,不太懂事。
「你當姐姐的,多擔待點,讓著點吧。」
又是這句話。
讓著點。
我聽著這套說了無數遍的說辭,心裡那點微弱的希望涼了半截。
「爸,我不是不讓著他。」我努力解釋。
「但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不能一輩子都填他的無底洞啊。
「這次他們要三十萬,下次呢?下次要五十萬,我怎麼辦?」
爸爸沉默了一會兒,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電視里,一個角色正在慷慨激昂地喊著口號。
他放下水杯,聲音低沉。
「我知道你不容易。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你媽也是為了你弟好,想著他早點立起來,我們當父母的也省心。
「你……你要是手頭真的緊,這次就少給點,應付過去算了。
「別跟你媽硬頂,她身體不好,氣出個好歹來,更麻煩。」
我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我來找他,不是想聽他怎麼和稀泥,怎麼讓我應付過去。
我是想聽聽,他作為父親,能不能為我說一句公道話。
我看著他躲閃的眼睛,心裡一陣發酸。
「爸,在你和媽心裡,是不是只有林浩是你們的兒子,我就是個外人?」
「胡說八道!」
爸爸像是被踩了尾巴,聲音猛地提高了一些,又立刻壓下去,緊張地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
「你怎麼能這麼想!我和你媽對你差了嗎?供你讀書,讓你上大學……」
「是,你們供我讀書了。」
我打斷他,聲音裡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
「可我畢業後,給家裡的錢,幫林浩填的窟窿,早就遠遠超過那些學費了吧?」
爸爸張了張嘴,臉色有些難看,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只是又重重地嘆了口氣,把頭扭向一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客廳里只剩下電視里細微的槍炮聲。
我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之前心裡那些糾結掙扎,和對親情的一絲幻想,在這一刻,徹底碎裂了。
連爸爸,這個家裡我以為唯一可能理解我的人,也早就默認了這個規則。
在這個家裡,我是多餘的,是那個應該不斷付出,卻不能有任何索取的外人。
我慢慢站起身,板凳在安靜的客廳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爸爸轉過頭來看我,臉上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愧疚,又像是無奈:「楠楠……」
我打斷他,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
「爸,我走了。你早點休息。」
我沒再看他,徑直走到門口,換鞋,開門,走了出去。
防盜門在身後關上,樓道的聲控燈亮了,又很快熄滅。
我站在一片黑暗裡,靠著牆壁,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悄無聲息。
6
周五晚上,我加完班,剛走出辦公樓,手機就響了。
螢幕上跳動著「媽媽」兩個字。
我盯著那兩個字,腳步慢了下來。
上次不歡而散後,我們還沒通過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幾乎快要自動掛斷時,我才按了接聽。
「楠楠啊,下班了嗎?」
電話那頭,媽媽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溫和,甚至帶著點久違的親昵。
「剛下班。」
我回答,心裡揣測著她這突如其來的和善是為了什麼。
「還沒吃飯吧?媽燉了你愛喝的排骨湯,回來喝點?你爸今天還買了新鮮的河蝦。」
她語氣里的熱情,像一層暖融融的棉花,包裹過來。
我已經很久沒在家裡聽到「你愛吃的」這幾個字了。
心裡某個角落微微鬆動了一下。
連日來的疲憊和心寒,似乎找到了一絲可以暫時依靠的港灣。
「好。我這就回去。」
推開家門,一股濃郁的肉湯香味撲面而來。
媽媽繫著圍裙從廚房出來,臉上帶著笑,接過我的包。
「快去洗手,湯一直給你溫著呢。」
爸爸坐在餐桌旁,看到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餐桌上擺著幾道菜,中間果然是一大碗冒著熱氣的排骨湯。
這熟悉的,屬於家的溫暖場景,讓我鼻子有點發酸。
我坐下來,媽媽給我盛了滿滿一碗湯,湯里堆著好幾塊紮實的排骨。
「多吃點,看你最近都瘦了。」她說著,坐到我旁邊,目光慈愛地看著我。
我低頭喝了一口湯,味道很熟悉,是小時候的味道。
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似乎放鬆了些許。
「楠楠啊。」媽媽的聲音更柔和了,她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
「媽知道,前幾次是媽太著急了,說話重了點,你別往心裡去。」
我拿著勺子的手頓住了,沒抬頭,等著她的下文。
她嘆了口氣。
「媽也是沒辦法。你弟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沒什麼大本事。
「他跟麗麗商量著,想盤個小店下來,做點餐飲,也算是個正經營生。」
我的心緩緩沉了下去。
剛才那點暖意,開始一點點消散。
「他們看中了一個地段不錯的鋪面,連轉讓費帶前期投入,差不多要五十萬。」
媽媽的手在我手臂上輕輕拍著,像在安撫。
「這次是真的正經事,不是胡鬧。你弟拍著胸脯跟我保證,一定好好乾。」
我放下勺子,湯已經喝不出什麼味道了。
我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媽,我說了,我沒錢。我自己還要還房貸。」
媽媽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語氣還是努力的溫和。
「房貸不急在這一時嘛!你先借點錢,幫幫你弟。等他這個店開起來,賺了錢,還能不幫你嗎?
「到時候別說房貸,你換車他都得給你出份力!
「媽跟你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啊?以後絕不再跟你張這個口了。」
最後一次。
這句話,我聽過太多遍了。
我看著媽媽那雙充滿期待和不容反駁的眼睛,那裡面清晰地映著我的臉。
她不是在跟我商量,她是在通知我,並且認為我理應答應。
「保證?」我輕輕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冷靜。
「媽,你拿什麼保證?林浩他保證過多少次了?哪一次做到了?」
媽媽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她抽回放在我手臂上的手,聲音也冷了下去。
「林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不信你媽,還是不信你弟弟?
「他都決心要好好乾了,你這當姐姐的不支持,誰支持?
「難道眼睜睜看著你弟弟一輩子沒出息,你就高興了?」
我的聲音也忍不住提高了。
「他有沒有出息,不是靠我一次次填錢就能填出來的!
「他二十八了!不是八歲!為什麼每次他闖禍,他想要什麼,都要我來負責?
「我是他姐,我不是他媽!」
「你!」媽媽猛地站起來,手指著我,胸口劇烈起伏著。
剛才那點偽裝的溫和徹底撕碎,露出了下面慣有的憤怒和控訴。
「你怎麼變得這麼冷血自私!眼裡就只有你那點錢!我跟你爸是怎麼把你養大的?
「現在讓你幫幫你弟弟,就跟要了你命似的!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白眼狼!」
爸爸在一旁重重放下碗,發出「哐當」一聲響,沉著臉呵斥。
「吵什麼吵!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我看著媽媽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和爸爸那習以為常的煩躁,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這碗溫暖的湯,和這個看似溫馨的家,原來都不過是要求我再次付出的前奏。
我慢慢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媽,這個錢,我不會給。一分都不會。」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轉身走向門口。
身後,是媽媽帶著哭腔的尖利罵聲。
「你走!你走了就別再回來!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冷血的東西……」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剛才喝下去的那幾口熱湯,此刻在胃裡翻江倒海,灼燒得厲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