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時候別說房貸,你換車他都得給你出份力!
「媽跟你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啊?以後絕不再跟你張這個口了。」
最後一次。
這句話,我聽過太多遍了。
我看著媽媽那雙充滿期待和不容反駁的眼睛,那裡面清晰地映著我的臉。
她不是在跟我商量,她是在通知我,並且認為我理應答應。
「保證?」我輕輕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冷靜。
「媽,你拿什麼保證?林浩他保證過多少次了?哪一次做到了?」
媽媽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她抽回放在我手臂上的手,聲音也冷了下去。
「林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不信你媽,還是不信你弟弟?
「他都決心要好好乾了,你這當姐姐的不支持,誰支持?
「難道眼睜睜看著你弟弟一輩子沒出息,你就高興了?」
我的聲音也忍不住提高了。
「他有沒有出息,不是靠我一次次填錢就能填出來的!
「他二十八了!不是八歲!為什麼每次他闖禍,他想要什麼,都要我來負責?
「我是他姐,我不是他媽!」
「你!」媽媽猛地站起來,手指著我,胸口劇烈起伏著。
剛才那點偽裝的溫和徹底撕碎,露出了下面慣有的憤怒和控訴。
「你怎麼變得這麼冷血自私!眼裡就只有你那點錢!我跟你爸是怎麼把你養大的?
「現在讓你幫幫你弟弟,就跟要了你命似的!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白眼狼!」
爸爸在一旁重重放下碗,發出「哐當」一聲響,沉著臉呵斥。
「吵什麼吵!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我看著媽媽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和爸爸那習以為常的煩躁,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這碗溫暖的湯,和這個看似溫馨的家,原來都不過是要求我再次付出的前奏。
我慢慢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媽,這個錢,我不會給。一分都不會。」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轉身走向門口。
身後,是媽媽帶著哭腔的尖利罵聲。
「你走!你走了就別再回來!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冷血的東西……」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剛才喝下去的那幾口熱湯,此刻在胃裡翻江倒海,灼燒得厲害。
原來,所謂的為你好,都不過是更高明一點的綁架。
7
周一早上,公司組織年度體檢。
我躺在 B 超室的床上,冰涼的凝膠塗在腹部。
醫生手裡的探頭來回移動,儀器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平時胃不舒服嗎?」女醫生看著螢幕,隨口問道。
「有時候會有點脹痛,加班多了就容易這樣。」
我回答,心裡有點打鼓。
醫生沒再說話,只是眉頭微微蹙起,又在幾個位置多停留了一會兒。
做完所有項目,我拿著報告單走出體檢中心。
陽光有些刺眼,我站在路邊,翻開了那份報告。
【胃鏡檢查:慢性萎縮性胃炎伴糜爛】
【診斷建議:規律飲食,避免勞累及精神緊張,定期複查】
【心理測評:中度焦慮狀態】
紙上的字跡有些模糊。
慢性胃炎?焦慮狀態?
我一直以為只是普通的胃不舒服,只是最近壓力大了點。
我把報告拍了下來,手指在手機螢幕上猶豫了很久。
最終還是點開了那個名為「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
「今天公司體檢,醫生說胃有點問題,讓多注意。」
我打了這行字,把診斷結果的照片也發了出去。
心裡某個角落,還藏著一點點微弱的期待。
也許,看到這個,他們會關心我一下?
哪怕只是一句「多喝熱水」也好。
消息發出去,像石沉大海。
幾分鐘後,螢幕終於亮了。
是媽媽發來的一條語音。
我點開,她那邊聲音有點嘈雜,像是在外面。
「哎呀,現在誰體檢沒點小毛病啊?你就是太矯情了!
「天天坐辦公室,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能有什麼大事?多喝點熱水就行了。
「你弟昨天陪客戶喝酒,喝到半夜才回來,那才叫傷身體呢!我說他他也不聽……」
語音還沒播放完,林浩的消息也跳了出來,是一張圖片。
點開一看,是某個品牌保健品的連結截圖,下面跟著一行字:
「姐,你醫保卡里錢多嗎?幫我刷兩盒這個護肝片唄,最近應酬多,急需。」
我站在原地,太陽明晃晃地照著,手裡的體檢報告卻被我捏得發燙,邊緣都有些捲曲。
胃裡突然一陣翻江倒海的難受,喉嚨發緊。
我看著螢幕上那兩條消息,慢慢蹲了下來,靠在路邊的綠化帶欄杆上。
報告單上「避免精神緊張」那幾個字,像是一種無聲的嘲諷。
怎麼避免呢?
我想起小時候有一次發高燒,躺在床上迷迷糊糊。
媽媽摸著我滾燙的額頭,著急地掉眼淚,爸爸連夜背我去醫院。
那時候,他們是心疼我的。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呢?
是從我工作能賺錢開始?
還是從林浩一次次惹禍需要我擺平開始?
胃部傳來一陣清晰的絞痛,像有隻手在裡面用力擰了一下。
我捂住肚子,額頭抵在冰涼的金屬欄杆上,深深吸了口氣。
卻感覺空氣都帶著重量,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撐著站起來,把那份皺巴巴的體檢報告胡亂折好,也塞了進去。
走吧,還得回公司上班。
下午還有個會要開。
我抬腳往前走,步子有些沉。
陽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在水泥地上。
8
周六晚上,我和男友陳陽約在一家小館子吃飯。
他特意選的地方,說這裡的湯煲得好,清淡養胃。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那裡了,正用熱水燙著碗筷。
看到我,他笑了笑,把燙好的碗筷推到我面前:「路上堵嗎?」
「還好。」
我坐下來,感覺肩膀有些僵硬。
菜上得很快,陳陽給我盛了一碗山藥排骨湯。
「嘗嘗,味道應該不錯。」
我剛拿起勺子,手機就震動起來。
螢幕上「媽媽」兩個字,像一道刺眼的光。
我下意識地皺了皺眉,手指懸在接聽鍵上,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了靜音,把手機螢幕扣在桌上。
「怎麼不接?」陳陽問。
「沒什麼要緊事。」
我低頭喝了一口湯。
味道確實不錯,但喝下去,心裡卻依舊沉甸甸的。
手機螢幕很快又亮了起來,這次是林浩。
我再次按掉,感覺胃口全無。
陳陽看著我,沒再追問,只是夾了一筷子清蒸魚放在我碗里:
「這個沒放多少油,你試試。」
整頓飯,我吃得心不在焉。
陳陽跟我說著他工作上遇到的趣事。
我努力想集中精神聽,卻總是忍不住走神,腦子裡亂糟糟的。
陳陽放下筷子,看著我。
「楠楠,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臉色不太好。」
我勉強笑了笑:「可能吧,項目有點忙。」
他沉默了一下。
「不只是工作吧?是不是……家裡又有什麼事?」
這句話像輕輕推開了一扇門。
我心裡那些憋了許久的委屈和疲憊,突然就有了一個出口。
我看著他關切的眼神,鼻子有點發酸。
「也沒什麼,就是……我媽和我弟,他們……」
我低下頭,用筷子撥弄著碗里的米飯。
我斷斷續續地,把最近發生的事情都跟他說了。
我說得很亂,有時候甚至詞不達意。
他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我。
「陳陽,有時候我覺得……我好像怎麼做都不對。」
我說完,感覺喉嚨堵得厲害。
「不給錢,就是冷血自私。給了,又好像永遠沒有盡頭。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陳陽伸出手,輕輕覆在我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很暖,聲音很堅定。
「楠楠,你沒錯。你為他們做得已經夠多了。這不是你的義務。」
他頓了頓,看著我,眼神清澈而認真。
「你有沒有想過,試著設立一些界限?告訴他們,你的底線在哪裡。
「比如,哪些忙可以幫,哪些不行。你需要有自己的生活。」
「我說了!我說我要攢錢還房貸!可我媽說女孩子要什麼房!她說我眼裡只有錢!」
陳陽握緊了我的手。
「那是她的想法,不代表你就是錯的。你的錢是你辛苦賺來的,怎麼支配,你自己有絕對的權利。
「你不需要為他們的期望活著,哪怕是家人。」
他的話像一陣微風,輕輕吹散了我心裡的一些迷霧。
是啊,為什麼我一直覺得拒絕他們就是我的錯呢?
「可是……他們會鬧,會罵我……」
我想起媽媽憤怒的臉和那些刺耳的話,心裡還是一陣發怵。
「那就讓他們鬧。」陳陽的語氣很平靜。
「一開始肯定會不適應,會反彈。但只要你堅持住,讓他們明白這招對你沒用了,他們慢慢就會接受的。
「如果他們真的在乎你,最終會尊重你的決定。」
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支持和信任。
「我會陪著你。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站在你這邊。」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了。
吃完飯,他送我回家。
車停在我樓下,他幫我解開安全帶,輕聲說。
「別想太多了,好好睡一覺。明天周末,我過來給你做飯,燉點湯養養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