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似乎有別的食客看了過來。
那種熟悉的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覺又來了。
羞愧,委屈,還有一股說不出的憤怒,在我胸腔里衝撞。
我看著媽媽那雙帶著責備和不容置疑的眼睛。一旁的弟弟那副理所當然等著我付錢。
還有桌上那些還沒吃完的精緻菜肴。
最終,我還是從包里掏出了信用卡,遞給了等待已久的服務員。
「刷吧。」
機器吐出簽購單,我拿起筆,在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某種無奈的嘆息。
媽媽臉上的冰霜瞬間融化,又掛上了家和萬事興的滿意笑容。
「這就對了嘛,一家人,和和氣氣多好。」
林浩也重新高興起來,摟著張麗的肩膀。
「走,老婆,咱們看電影去,我票都買好了!」
他們歡聲笑語地走在前面,爸爸媽媽跟在後面。
我走在最後,看著他們的背影,手裡捏著那張重若千斤的簽購單。
餐廳走廊的燈光晃得我眼睛有點疼。
我忽然想起,我上一次過生日,好像只是在家煮了一碗麵條,加了個蛋。
3
一個月後的周末。
一大早,門鈴就跟催命似的響個不停。
我從貓眼往外一看,太陽穴就條件反射地開始突突跳。
門外站著林浩和張麗,兩人臉上都堆著笑,手裡還提著一袋看起來就不怎麼新鮮的水果。
我拉開門,還沒開口,媽媽的聲音就從他們身後傳了過來。
「愣著幹什麼,讓你弟和麗麗進去啊。」
我這才看見,我媽也來了。
手裡拎著個布兜,自顧自地擠了進來,熟門熟路地開始換鞋。
「姐,沒打擾你休息吧?」「媽說好久沒來看你了,非要過來看看。」
林浩已經一屁股癱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姐,你這沙發真舒服,比我那個強多了。」
我媽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摸了摸電視櫃,手指蹭了點灰,眉頭就皺了起來。
「一個女孩子家,住的地方也不知道收拾利索點。」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三位不請自來的訪客,心裡跟明鏡似的。
無事不登三寶殿,尤其是這麼整齊地一起來。
果然,電視沒看幾分鐘,張麗就湊到我身邊坐下,親親熱熱地挽住我的胳膊。
「姐,跟你說個好事兒。」
我沒接話,等著她的下文。
「我們發現一個特別好的理財項目,穩賺不賠的!」
林浩搶著說,眼睛放光。
「收益率特別高,就是起步門檻高了點,需要三十萬。
「我們手頭還差點,姐,你先借我們周轉一下,等賺了錢,連本帶利馬上還你!」
三十萬。
我心頭一沉。
「什麼項目?」我問,聲音有點乾澀。
「哎呀,跟你說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特別靠譜,我朋友都賺到錢了。」
林浩揮揮手,一副你別問那麼多的架勢。
張麗趕緊補充,語氣更加柔和。
「姐,我們知道你攢錢不容易。但這機會真的難得,我們就是想多賺點,以後也能減輕爸媽的負擔不是?
「你放心,我們給你打借條,按銀行利息算!」
我媽這時也坐了過來,拿起一個橘子開始剝,語氣像是隨口一提,卻又不容反駁。
「楠楠,你弟好不容易想干點正事,你這當姐姐的,得支持。
「一家人,不互相幫襯誰幫襯?
「錢放著也是放著,拿出來幫你弟生點錢,多好的事。」
我看著他們三個。
林浩眼裡的急切,張麗臉上的假笑,媽媽那副理所應當的表情。
他們把我圍在中間,像一張無形的大網。
「我沒什麼錢。我剛交了房子的首付,還在還貸款。」
這是我第一次在家人面前明確說出我的計劃。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媽媽把剝好的橘子瓣塞進嘴裡,嚼了幾下,慢悠悠地說:
「買房?你一個女孩子,買什麼房?以後嫁了人,男方家還能沒房子?
「現在房價這麼高,不是瞎折騰錢嗎?」
林浩立刻附和。
「就是,姐,你這想法太落後了。現在誰還把錢砸房子裡啊,都得拿出來錢生錢!
「你看我那個項目……」
「我沒錢借給你們。」我打斷他,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連我自己都察覺到的顫抖。
「那個項目聽起來就不靠譜,你們也別投了。」
媽媽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扔,聲音充滿了怒氣。
「林楠!你怎麼說話呢?你弟媳好聲好氣跟你商量,你這是什麼態度?
「什麼叫不靠譜?你弟還能害你不成?」
張麗的笑容僵在臉上,挽著我的手也鬆開了,低下頭,輕輕吸了鼻子,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林浩「噌」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姐!你什麼意思?不信我是不是?
「我就知道!你現在是越來越瞧不起你這個弟弟了!賺了幾個錢了不起啊!」
爸爸一直坐在陽台的小板凳上抽煙。
這時候扭過頭,隔著玻璃門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
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又把頭轉了回去。
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席捲而來。
又是這樣。
每次都是這樣。
只要我不順從,立刻就成了全家的罪人。
「我不是瞧不起你……」我試圖解釋,但聲音淹沒在他們的指責里。
媽媽猛地站起來,胸口起伏著,「行了!我們走!人家現在是金貴人,我們高攀不起!
「三十萬?我看你是捨不得!白養你這麼大了,一點都不知道心疼你弟弟!」
她拉著張麗就往門口走。
張麗紅著眼圈,小聲勸:「媽,您別生氣,姐可能也有她的難處……」
林浩狠狠瞪了我一眼,跟著往外走,把門摔得震天響。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電視機里嘈雜的廣告聲。
我癱坐在沙發上,渾身發冷。
爸爸慢慢從陽台走進來,在我旁邊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楠楠,你媽就那個脾氣,你弟弟……他也不容易。
「你……你要是手頭寬裕,就多少幫一點,畢竟是一家人。」
又是這句話。
一家人。
我看著爸爸那雙帶著懇求又有些躲閃的眼睛,心裡那點微弱的希望也熄滅了。
他永遠不會站出來,為我說一句公道話。
「爸,我真的沒錢。」我重複道,聲音里充滿了疲憊。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又嘆了口氣,搖搖頭,也開門走了。
防盜門「咔噠」一聲關上。
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想起很多年前,林浩還是個跟屁蟲的時候。
他會把捨不得吃的糖偷偷塞給我。
會在我被媽媽罵的時候,用小手給我擦眼淚,說「姐姐不哭」。
那時候的他,和現在這個為了三十萬對我摔門而去的男人,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喉嚨里堵得厲害,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澀硬生生憋了回去。
4
周一中午,我跟趙雯雯坐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她面前那杯拉花已經有些塌掉的拿鐵上。
「所以,他們一家子,周末就為了三十萬,專門去你家堵你了?」
趙雯雯咬著吸管,眼睛瞪得圓圓的。
我攪動著面前的美式,冰塊撞在杯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嗯。我媽說我瞧不起弟弟,張麗在旁邊裝委屈,林浩直接摔門走了。」
「我的天……」
趙雯雯放下吸管,身體往前傾,壓低了聲音。
「楠楠,你還沒看出來嗎?你這就是被 PUA 了啊!親情版的!」
我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什麼 PUA?沒那麼嚴重吧……他們就是,習慣了。」
「習慣什麼?習慣吸你的血啊?」趙雯雯的語調揚了起來,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仔細想想,從你工作開始,你弟買房,你出了多少?結婚彩禮,你添了多少?
「平時這種幾千幾萬的救急,有多少次了?你自己算過嗎?」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腦子裡一團亂麻。
具體多少次,多少錢?
我好像從來沒認真算過。
每次給錢,都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
不給,就是一場家庭風暴。
給了,至少能換來短暫虛假的平靜。
「我……沒仔細算過。」我老實承認,聲音有點虛。
「算!」趙雯雯斬釘截鐵地說,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現在就算!拿手機,看轉帳記錄!我敢打賭,絕對是個能嚇你一跳的數!」
看著她認真的表情,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解鎖了手機,點開了手機銀行。
指尖在螢幕上滑動,一條條轉帳記錄跳出來。
「前年三月,五萬,說是林浩做生意本金。」
「去年八月,兩萬,張麗看中個包,林浩錢不夠。」
「去年年底,三萬,說是投資什麼幣。」
「上個月,一萬五,林浩報了個什麼總裁培訓班……」
「還有平時那些三千五千的,媽說要給家裡買什麼大件,或者林浩說手頭緊……」
我一條條念著,聲音越來越低,速度越來越慢。
不數不知道,這一筆筆,匯在一起,竟然成了我自己都不敢直視的數字。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透不過氣來。
趙雯雯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倒吸一口涼氣。
「你看看!這還只是有記錄的!平時現金給的,請客吃飯的,還沒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