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在崖底撿的,」我垂下眼,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許是風吹下來的,運氣好,撿了小半筐。」
這謊扯得拙劣,但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說辭。
陳掌柜最終只是擺擺手,也不知信了沒有,「罷了,二十罐辣醬。別忘了。」
我連忙應下,揣著新的訂金快步離開。
野山椒來源是個隱患,得想辦法解決。
要麼找到更安全的採集路徑,要麼……
試試自己種?
但天算不如人算。
暴雨來了。
就在我準備第二天再探斷崖的當晚。
狂風吹過,雨簾從山後漫過來,頃刻就把天地間變成白茫茫的一片。
樹木在暴雨中搖曳,枝葉被雨水打得噼啪作響。
土屋到處漏雨。
我和小石頭用所有能接水的盆罐擺了一地,滴滴答答的聲音吵得人心煩。
別說去斷崖了,連出門都成了奢望。
我心急如焚,卻毫無辦法。
與外界隔絕,也不知道迎客樓那邊情況如何?
這筆訂單,註定是要違約了。
然而,更可怕的是村外的景象。

渾濁的山洪水奔騰而下,田地全被淹沒。
眼看就能收的玉米、土豆泡在黃湯里,眼見是活不成了。
雨勢稍小後,村裡就亂了套。
哭喊聲、咒罵聲此起彼伏。
有人冒雨衝進泥濘的後山挖草根樹皮,為了幾把能入口的野菜爭搶推搡。
絕望像瘟疫一樣蔓延。
我家那扇破木門,也開始被頻繁敲響。
「阿滿……行行好,借點糧吧,娃餓得直哭……」
「滿丫頭,你家還有腌菜不?拿東西跟你換,啥都行!」
我大多沒開門,只在門後回絕。
不是我心硬。
在這種物資全面短缺的時候,露富等於找死。
但李嬸來的時候,我還是開了條門縫。
「阿滿……家裡……一粒米都沒了……」
看著她,我心軟了。
飛快塞給她兩斤糙米和一罐鹹菜。
「嬸,藏好,別讓人看見。」
李嬸抓著米袋,眼淚掉得更凶,哽咽著:「阿滿,以前……以前是嬸對不住你……」
她抱著糧食,深一腳淺一腳地消失在雨幕里。
不知怎的,我接濟李嬸的消息還是漏了出去。
上門的人更多了,語氣也從哀求帶上了隱隱的逼迫。
我知道不能再這樣被動下去。
這天,當幾個面黃肌瘦的村民再次圍到我家門口時。
我打開了門,手裡舉著一小罐紅艷艷的辣醬。
「糧食我沒有多少,」我用足夠讓他們聽清的音量,「但這辣醬,能下飯,能提味,一點點就能頂一頓。迎客樓收,三十文一罐。」
人群騷動起來,三十文!
能買好幾斤粗糧了!
「可……可我們沒錢買啊!」
「這辣醬,我們也不會做……」
「我不要錢,」我打斷他們,目光掃過一張張焦灼的臉,「後山水渠堵了,田裡的水排不出去,莊稼全得爛。誰願意去挖水渠,清理淤泥,我就教他做這辣醬,或者用辣醬換他能找到的任何能吃的東西——野菜、魚、鳥蛋,都行!」
用勞動和資源換技術,換生存機會。
有人猶豫,有人心動。
最終,幾個實在走投無路的漢子站了出來:「阿滿,我們跟你干!」
連著幾天,這幾個人就在後山水渠那邊忙活開來。
我用辣醬和少量糧食作為報酬,他們出力疏通河道。
消息傳開,加入的人漸漸多了些。
就在水渠初見成效時,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來到了我的破屋前。
來人穿著體面的棉布長衫,自稱是縣衙的主簿。
說是奉縣尊之命,下來查看各村的災情。
「姑娘便是林阿滿?」他打量著我這四處漏風的屋子,眼中有些訝異。
我心中微緊,點了點頭:「回大人,是民女。」
主簿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些許讚許之色:「嗯,臨危不亂。雖為女子,能有此擔當,殊為不易。此事本官回衙,會如實向縣尊大人稟報。」
他並未多留,簡單問了幾句村民目前的口糧情況和水渠進度便帶著人離開了。
隔天,我正和小石頭清理屋前淤泥。
三個身影停在了我家門口。
是村正,帶著兩個村裡輩分高的族老。
村正臉色凝重,沉聲開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阿滿,村裡這光景,你也看到了。你這辣醬、腌菜,能換錢買糧。村正說了……要你把方子交出來,教給全村人,讓大家有條活路!」
8
交出去?
我和小石頭靠什麼活下去?
不能硬頂。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迎向村正:「村正爺爺,各位叔伯,方子是我的活路,也是小石頭的命。白交出去,我們姐弟倆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村正眉頭緊皺,剛要開口,我立刻搶在他前面:
「但我可以教!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人群一陣細微的騷動。
「第一,後山南坡那片野竹子,以後歸我砍伐使用。我要編更多籃子、簍子裝山貨。」
「第二,願意跟著我幹活的人,無論是腌菜、熬醬還是跑腿,我管一天兩頓飯,每天還額外給五文工錢!」
用集體利益捆綁個人訴求,分化可能存在的對立面。
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博弈策略。
「工錢?還管飯?」人群里有人驚呼出聲。
在這災年,這簡直是天大的誘惑。
那幾個挖水渠的漢子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個叫大山叔的率先站出來,「村正,阿滿說話算話!這幾天我們挖渠,她給的辣醬和糧食都沒短過!我信她!跟著她干,有條活路!」
「對!我們也信阿滿!」另外幾個也紛紛附和。
村正大概沒想到我會提出這樣的條件,更沒想到會有村民站出來支持我。
僵持了片刻,「行!就依你!但要是讓我知道你藏私,或者虧待了鄉親,我饒不了你!」
危機暫時解除。
暴雨停歇後,泥濘未乾。
我立刻行動起來。
帶著第一批趕製出來的辣醬去了迎客樓。
陳掌柜見到我倒是沒多責怪,只說天災人禍,沒辦法的事。
他驗了辣醬,便爽快地按原價收了貨,並定了後續每十天送二十罐的長期約定。
有了這筆相對穩定的進項,擴建作坊僱傭人手的底氣也更足了些。
我用之前攢下的和迎客樓結餘的錢,請大山叔他們幫忙把自家破屋擴了擴。
前屋收拾出來擺上架子,成了個簡陋的「鋪面」。
後屋則盤了更大的灶,添置了陶缸、木盆,作為作坊。
又正式雇了大山叔和另外兩個手腳麻利的婦人。
連二柱,我看在李嬸面上也讓他來幫忙做些雜活,工錢一樣。
小小的作坊就這麼磕磕絆絆地運轉起來。
每天清晨,婦人們來洗菜、切料。
大山叔負責砍柴、搬運,我掌控著最關鍵的火候和調味。
雖然忙碌,但聽著銅錢落入瓦罐的清脆聲響,心裡竟也生出幾分亂世中難得的踏實感。
然而,這脆弱的平靜,很快就被打破了。
這天傍晚,剛送走最後一個幫工的婦人,正準備關門清算一天的帳目。
李嬸突然沖了進來,神色慌張:
「阿滿!快……快想辦法!你奶奶張翠花……帶著你叔叔,還有王婆家的兩個壯實家丁,堵……堵在作坊門口了!說要砸了你的攤子!」
9
該來的還是來了!
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對李嬸說:「嬸,麻煩您,快去請村正!就說有人要砸村裡賺錢換糧的作坊!」
李嬸明白過來,轉身就從後門溜了出去。
我整理了一下衣衫,拉開了前屋那扇薄薄的木門。
門外,果然堵著四個人。
張翠花雙手叉腰,唾沫橫飛地正在罵街:「……黑了心肝的白眼狼!賺了錢就忘了本!這可是老林家的地方!趕緊把作坊交出來!」
林老四在一旁摩拳擦掌。
他身後站著兩個穿著王婆家號衣、一臉橫肉的家丁,手裡還拿著棍棒。
「奶奶,叔叔,」我站在門口,「您二位是不是忘了?當初為了五兩銀子,硬要把我賣去王婆家的時候,怎麼不說我是林家的人?怎麼不想想小石頭沒了姐姐怎麼活?現在看我能賺幾個辛苦錢了,倒想起來認親了?」
我目光掃過圍觀的村民,提高了音量:「這作坊,是用我差點摔下懸崖采來的山貨,一點一點換來的錢建起來的!雇的是村裡斷了糧的鄉親,讓他們有口飯吃!賺的錢,買了糧食,教了方子,幫著村裡人熬過災年!奶奶,您今天帶著外人來砸場子,是斷大家的活路嗎?」
幾句話,把矛盾從「家事」拉到了「全村利益」的高度。
人群頓時議論開來:
「就是!阿滿這作坊好歹管飯發工錢!」
「張婆子也太狠心了,當初賣孫女,現在又來搶……」
「王婆家的人怎麼也來了?還想強搶不成?」
張翠花見輿論不對,索性撒起潑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沒天理啊!孫女不認奶奶了啊……」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威嚴的聲音響起:「鬧什麼鬧!」
村正帶著兩個族老,快步走了過來。
他瞪了張翠花一眼, 沉聲道:「這是我們林家村的事,外人拿著棍棒來想幹什麼?要動手, 先問問我們林家村的男丁答不答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