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從手腕傳來,但我沒出聲。
多年的支教經驗讓我知道,對這種醉漢示弱只會讓他更興奮。
「趙大強,」我直視他的眼睛,聲音冷得像冰,「你最好現在就放開我,否則明天全村都會知道你半夜騷擾女教師的事。你爸在鎮上的工作還想不想要了?」
這話戳中了他的痛處。
趙大強的父親在鎮上小學當門衛,最在乎臉面。
果然,他手上的力道鬆了松,表情變得猶豫。
抓住這一瞬間的鬆懈,我猛地抬膝撞向他胯下,同時用手肘狠狠擊打他的腹部。
趙大強吃痛鬆手,我趁機要把他推出門外,他卻抵住了門框,我們陷入僵持。
「賤人!」他怒吼著將手伸進來,眼看著巴掌就要落在我臉上。
我一把抓起門後掛著的匕首,下意識就要反擊。
可趙大強卻在下一秒被人從後面扼住脖子拖了出去。
我愣了一下,向他後面看去。
一個已經離開的人,此時卻突然出現在這裡……
月光下,薄靳言的臉冷得像冰,眼中是我從未見過的狠厲。
「你他媽誰啊!」趙大強掙扎著轉身,卻在看清薄靳言的臉時愣住了,「是你?」
薄靳言一拳打在趙大強臉上,兩人扭打在一起。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薄靳言——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每一拳都帶著狠勁。
趙大強喝了酒,連站都站不穩,根本就不是薄靳言的對手。
不過幾秒,就完全處於劣勢,只有挨打的份了。
「夠了!」
我衝上去拉住他,「薄靳言,再打會出人命的!」
他仿佛是氣急了,並沒有停手的徵兆。
我是真怕他把人打死了。
「朝陽!」
我急喊出聲。
薄靳言愣了一下,這才慢慢停手,胸膛劇烈起伏。
趙大強趁機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要逃走。
我抓過院子裡的棍子扔過去,精準砸在了他腿上。
趙大強痛呼一聲,摔在地上。
薄靳言走過來,用領帶將他雙手捆了起來。
我給村主任打了電話,他們很重視,沒過一會兒就趕了過來。
一直鬧到後半夜,趙大強被送到警察局,事情終於停歇。
我累壞了,扭頭看著站在我背後的薄靳言,頓了頓。
「你怎麼回來了?」
我喘著氣問道。
薄靳言轉過身,月光下他的臉頰有一處擦傷:「我忘了東西。」
「什麼東西這麼重要,值得你大半夜開車回來?」
我疑惑。
他沒有回答,而是伸手輕輕碰了碰我的下巴:「你受傷了。」
直到這時,我才感覺到下巴火辣辣地疼,可能是剛才撞在門框上刮傷的。
薄靳言的眼神瞬間軟了下來,拉著我進屋找醫藥箱。
坐在床邊,我看著他小心翼翼地為我消毒傷口,修長的手指輕柔得像在對待什麼珍寶。
他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鼻樑高挺的線條讓人移不開眼。
「他經常這樣騷擾你嗎?」薄靳言突然開口,聲音低沉。
「偶爾吧。」我聳聳肩,「鄉下地方,難免有幾個不長眼的。」
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麼用?」我笑了笑,「你又不是我的誰。」
這話說出口,我就後悔了。
薄靳言的眼神暗了下來,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疼得我「嘶」了一聲。
「對不起。」他立刻鬆開手,聲音裡帶著自責,「我只是……很生氣。」
「氣什麼?」
「氣自己沒早點發現你的處境,氣那個混蛋敢這樣對你,更氣……」他深吸一口氣,「更氣你明明需要幫助,卻不向我開口。」

我別過臉去:「其實,我能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你能。」薄靳言說,「但安笙,我還是會擔心。」
「我也知道我現在沒有立場說這些,但你得給我個機會。」
「安笙,你對我,能不能心軟一點?」
他的眼神太過熾熱,燙得我心慌。
我慌亂地站起來,卻不小心絆到了他的腳,整個人向前栽去。
薄靳言穩穩地接住了我,我們之間的距離突然變得呼吸可聞。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氣,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溫度,甚至能聽到他急促的心跳聲。
「安笙,」他的聲音沙啞,「我回來不是因為忘了東西。」
「那是為什麼?」
「因為走了一段路後,就覺得,如果真這麼走了,我會後悔。」
這句話像一塊燒紅的炭,直接烙在我心上。
我發現,一向內斂的人一旦突破了心裡的那層防線,直白起來更容易讓人招架不住。
薄靳言就是這樣。
幾乎不給我留任何退路,就這麼把一顆真心剖開,袒露在我面前。
效果顯著。
至少,我現在覺得,也許他的喜歡,並沒有我認為的那麼淺薄。
我手忙腳亂地從他懷裡掙脫出來,臉頰燙得嚇人。
「太晚了,你該走了。」
在這方面,我經驗太少。
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於是選擇暫時逃避。
薄靳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我聽見他拿起外套的聲音:「好。」
門關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我緩緩坐在椅子上。
窗外,汽車引擎的聲音漸漸遠去。
在這寂靜的夜裡,有些東西,似乎正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11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薄靳言。
「你今天回金明市嗎?」
薄靳言一愣,表情就有些委屈:「你趕我走嗎?」
我覺得有些好笑:「沒有。」
「昨天我接到了我爸的電話,他說家裡有急事,讓我抓緊回去一趟。」
「如果方便,你載我一程唄?」
薄靳言幾不可見地鬆了一口氣,嘴角揚起:「好。」
……
回到金明市,我第一時間回了家。
可家裡卻沒有多少人。
管家說,我爸在醫院。
我趕到醫院時,心已經開始慌了。
我媽去世得早,我是我爸帶大的,為了不讓我受委屈,他也沒再娶。
一直以來,我以為他身體不錯。
每次見我,都能面不改色訓我好久。
可管家告訴我,我爸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了。
公司事務多,他一個人,撐不住了。
我走進病房,爸爸剛醒,他身體有些臃腫,看見我,笑了笑:「來了啊?」
隨即又板起臉,「還知道回來?」
我站在門口沒動,手指死死摳著門框。
九年來我第一次認真打量他——鬢角全白了,眼角的皺紋能夾死蒼蠅,那雙總是瞪我的眼睛現在耷拉著,像兩片乾枯的樹葉。
「看什麼看?」他粗聲粗氣地說,「我還沒死呢!」
這句話像一把刀捅進我心裡。
我大步走過去,一把掀開他的被子。
「你幹什麼!」他慌忙去拉病號服下擺,但已經晚了。
我盯著他浮腫得發亮的小腿,上面布滿紫紅色的淤斑,手指按下去就是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
「肝硬化。」我聲音發抖,「什麼時候的事?」
父親訕訕地拉好被子:「就這兩年…你管這些幹什麼,反正你眼裡只有你那山溝溝…」
我轉身就走,被他急切的呼喊絆住腳步。
「笙笙!」
這個稱呼讓我鼻子一酸。
自從我媽去世後,他就再沒這麼叫過我。
「我去找醫生。」
我沒回頭,怕他看見我通紅的眼睛。
主治醫生的辦公室里有厚厚一疊病歷。
我翻著那些檢查報告,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紙。
「安小姐,您父親是酒精性肝硬化晚期,伴有腹水和食管靜脈曲張。」醫生推了推眼鏡,「他拒絕肝移植,也不讓我們通知您。」
我盯著 CT 片上那些猙獰的陰影:「還能……多久?」
「如果配合治療,一到兩年。」
我渾渾噩噩地回到病房時,父親正偷偷摸摸往嘴裡塞什麼東西,看見我立刻把手藏到背後。
「拿出來。」
他不情不願地攤開掌心——是一塊太妃糖。
我這才注意到床頭抽屜里全是各種糖果包裝紙。
「醫生不讓吃甜的,」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就饞這一口……」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他也是這樣沒收我偷藏的糖果,然後在我哭鬧時變魔術似的從口袋裡摸出更貴的巧克力。
那時我媽剛走,他笨拙地學著既當爹又當媽。
「爸……」我嗓子眼發緊,伸手拿過那塊糖,在他失望的目光中掰成兩半,「一人一半。」
我們沉默地吃著糖,就像很多年前那樣。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給他花白的頭髮鍍了層金邊。
「其實……」他舔著手指突然開口,「薄家那小子前段時間總來醫院。」
我差點被糖噎住:「薄靳言?他來幹什麼?」
「給我送補品,找專家會診。」父親哼了一聲,「裝模作樣!不就是想打聽你在哪……」
我低頭摳著糖紙,心臟砰砰直跳。
那個傻子……
「笙笙,」父親突然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粗糙溫暖,「爸爸對不起你。」
我愣住了。
這個倔了一輩子的老頭,第一次向我低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