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勾唇,指尖親昵地划過我的眉間。
有些癢,我偏頭躲開。
餘光不小心瞥見教室後門。
一片熟悉的白色衣角閃過。
地上,殘留著一根斷成兩截的鉛筆。
斷面很粗糙。
看起來,像是徒手掰斷的。
我別開眼,沒在意,繼續給裴司講題。
11
時間還是太短了。
裴司成績不夠。
他打算用賽車比賽的冠軍來申請特招生。
去別的省份參加賽車比賽前。
裴司喊了個他開著帕拉梅拉的富二代兄弟負責每天接送我。
還給我買了兩箱甜甜的草莓牛奶和兩大袋零食放在課桌底下。
他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等我拿到全國賽車比賽冠軍,就能跟你一起上 A 大了,你乖乖等我,記得每天喝牛奶。」
「等牛奶喝完,我就回來了。」
恰好是自習下課。
教室里只有我們。
光線昏暗。
他一身黑色機車服,整個人在半明半暗的陰影里。
像一團抓不住的霧。
我鼻頭酸酸的,莫名有些心慌。
情緒一上來,不管不顧地撲進他懷裡。
悶聲:「裴司,我會等你的,我們一起上 A 大!」
那時,我心裡真的已經勾勒出了跟他在一起的藍圖。
美好得不像話。
滿懷期待地送走他。
可第二天。
我就被喝得醉醺醺的爸爸堵在了家後面陰暗的小巷子裡。
他眼眸血紅,猛地甩了我一個巴掌。
「你個賤貨,這幾天是不是跟別的野小子勾搭上了?老子告訴你,老子只允許你跟尋少爺在一起,要是你敢跟別人亂搞,你就別想再去讀書了!」
11
我爸除了喝酒,還賭錢。
他欠下的五十幾萬,在高二那年,尋川一次性幫忙還清。
相當於買下了我。
那之後,凡是我跟尋川冷戰,我爸都會把我堵在巷子裡。
要麼甩巴掌,要麼罰跪一整夜。
我腦袋被猛地打偏,恍惚過後,微微偏頭。
在巷口的邊緣,果然窺見一片白色的襯衫布料。
像從前每一次一樣。
尋川就站在那裡,冷眼旁觀。
篤定我會去跟他服軟、求饒。
難聽的謾罵還在繼續。
連帶著又一個清脆的巴掌。
「老子告訴你,現在就把那野小子給我刪了!然後求尋少爺原諒你,不然你高考也別考了,老子現在就把你賣到紅燈區去!」
我在黑暗中冷冷同他對視:「我已經成年了,這些年也沒用你幾分錢,你沒資格管我。」
我爸猛地揚頭:「你他媽再說一遍!」
在巴掌再一次襲來之前。
我拿著包狠狠砸在他身上。
包側的保溫水瓶將他砸得左搖右晃。
我趁著這個機會朝外跑。
又被一隻手抓住。
尋川身量高瘦,力氣卻極大。
拽著我的頭髮,居高臨下睨著我。
眼神裡帶著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勁兒:
「裴司是裴司集團總裁的兒子,蘇稚,你真以為他喜歡你?玩玩罷了。」
「你現在把裴司刪了,求求我,我就當這些天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我低頭,只顧著看水窪里的月影。
當他放屁。
尋川笑:「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他另一隻手點開手機,撥通一個電話。
很快,對面響起一道略帶怒氣的女精英的聲音:「聯繫上勾引我兒子的女孩了?」
尋川把手機貼在我耳邊。
湊近我另一隻耳朵。
輕笑,
像毒蛇吐信。
「對面是裴司他媽媽,她想跟你聊聊,該說些什麼話,你知道的。」
跟裴司之間的家庭差距像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沒想到,面對的這一天會來得這樣快。
我呆呆地盯著黑牆上的青苔。
麻木地接過手機。
12
我整夜沒睡。
天亮之前,拉黑了裴司所有的聯繫方式。
所幸他比賽前都在集訓。
比賽後才能拿到手機,不會影響心態。
還有一個月高考。
裴司要高考後一周才會回來。
那個時候,我應該已經離開這裡,去 A 市打工賺學費。
以後,應該都不會再見了。
晚自修。
我翻開習題冊,第一眼就看到選擇題上被裴司圈起來的 a。
和後面一串寫得蹩腳的公式。
心裡有種悶悶的鈍痛。
關上,又換了一本新的習題寫。
一隻瘦白的手突然按住我的本子。
尋川丟給我一個水瓶:「姜寧渴了,你去幫她打水。」
我拿過那個水瓶,視線觸及上面的草莓圖案,又狼狽移開眼。
輕輕應了聲:「嗯。」
尋川讓老師把我換到了他的后座。
他的同桌是姜寧。
姜寧頭上還圍著紗布,不方便。
打水、做作業、抄筆記、整理錯題,這些事尋川都命令我來做。
雖然我已經保送,不需要複習。
但還是很煩。
在尋川又把一沓試卷丟給我時,我終於沒忍住,抓住他的手。
「錯題肯定是自己整理才有用,你讓姜寧自己做吧。」
尋川本來要送姜寧回家。
聞言停下。
手插進口袋,似笑非笑睨著我:
「蘇稚,姜寧變成這樣是因為誰?你幫她做這些不是應該的?」
我皺眉:「是她先造謠的……」
「誰讓你招惹裴司的?你不勾引裴司,事情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難道姜寧說的不對,你不是活該?」
尋川狠聲將我打斷,眉眼低低壓著,陰森極了。
他步步緊逼,直到將我堵在牆角。
才勾勾唇:
「蘇稚,別忘了,討好我,你才能有個相對安穩的家。」
反抗的話咽進喉嚨里。
我垂眸。
重新將自己埋進陰暗的角落。
13
直到高考前一天,我還在尋川家熬夜幫他講題。
心裡不願意,但更不想回家面對醉酒的父親。
凌晨一點,尋川藉口失眠,要我在房間給他唱搖籃曲。
他用鏈條鎖住我的脖頸和手腳。
確保我不會中途睡著後,才亮著眼眸躺下。
睡著前,他眷戀地摸摸我的臉:「乖阿稚,你彆氣我,我這都是為了你好。」
「跟我出國難道不比讀 A 大好?你以後會感謝我的。」
最後一句話,尋川刻意壓低了聲音。
我一夜沒睡覺。
第二天,尋川遞給我一杯牛奶。
我當著他的面喝光。
藉口要上廁所。
扣著嗓子眼,全吐了出來。
在他走進考場之後,迅速退出來,掰斷原來的電話卡。
用從姑姑那借來的五百塊,搭上去往 A 市的高鐵。
14
我在奶茶店找了個工作。
提前預支工資,租了個在郊外的小公寓。
離得遠,不方便,但很便宜。
更重要的是。
是屬於我自己的小家。
沒有煙味、酒味。
也不用時刻膽戰心驚會突然被人從床上拉起來。
我以為我可以這樣平靜地一直生活下去。
直到兩周後,奶茶店爆單。
我搖奶茶搖得手都快斷了時,店長突然說外面有人找我。
視線一轉。
門口那道勁瘦高挑的身影映入眼帘。
剛剛加好冰的奶茶杯。
啪的一下摔在地上。
15
我被堵在牆角。
高大挺拔的男生氣壓低沉,牛仔外套帶著冷冽的味道。
眉心擰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俯視著我,跟要吃人似的。
他氣我的不告而別。
也不知道找了我多久,額發凌亂地散著,眼下青黑疲憊。
可捏捏我的肩膀,說出來的第一句話卻是——
「牛奶喝完了嗎?怎麼還是這麼瘦。」
我有點想哭。
死死憋著。
嘴唇咬得發白,避開他的目光:「我不認識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裴司重重呼了一口氣。
俯身,微糲的指尖狠狠戳了下我的臉頰。
眉目舒展,好不容易才將剛才的憤怒全都壓下來:
「我一下飛機就去找你,知道你失蹤後立馬飛 A 市,一個個招收暑假工的店鋪找過來,不是為了聽你說這句話。」
「蘇稚,這一次我不生氣,但是如果你再說一遍剛才的話,我就再也不會來打擾你。」
這話帶著一點威脅,每個字都像針扎進我的心。
我低顫著濕淋淋的睫毛,將指尖掐得泛白。
跟裴司媽媽打過電話後。
我收到了一張照片。
一個明艷大方的女孩子挽著裴司的手走進機場。
不知道女孩說了什麼,裴司垂眸看著她笑。
裴司的媽媽告訴我,那個女孩叫汪妮妮,和裴司是青梅竹馬,門當戶對。
裴司很喜歡她。
至於對我,只不過是玩玩而已。
原話是:「你這樣窮酸缺愛的女孩子,又乖又聽話,玩起來很爽,尋家那個小少爺對你不就是這樣嗎?不要以為裴司對你有多特別,我自己的兒子自己清楚。」
「他都沒有親過你吧?你在他眼裡,估計連個玩物都算不上。」
每一次回憶都像是在我的臟器上插一把刀。

但也能讓我活得更清醒。
我長舒一口氣,再開口時,已經恢復冷靜:「對不起,這位先生,我真的不認識你。」
裴司走得很洒脫。
幾乎在我話音剛落下,他就戴著頭盔,騎上機車揚長而去。
夜色漸沉。
暖黃的路燈照著地上矮小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