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樓時,餐廳里的空氣幾乎凝固。
媽媽看到我臉上的傷,眼神一痛,下意識地站起身,張了張嘴,卻在對上我冰冷的目光後,頹然坐下,低下頭,默默攪動著面前的牛奶。
爸爸坐在主位,面無表情地看著報紙,但我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的低氣壓。
那一巴掌,打碎了我們之間最後一層虛偽的平靜。
蘇夏更是像受驚的兔子,幾乎要把自己縮進椅子裡,連呼吸都放輕了。
只有蘇言奇,在我坐下時,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活該」。
一頓早餐,在死寂中開始,也在死寂中結束。
我放下筷子,準備起身。
「等等。」
爸爸終於放下報紙,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昨天說你要找那個人?」
他甚至連我養父的名字都不願稱呼。
我看向他,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我會派人去查。」他語氣生硬,帶著施捨般的意味,「你就安心待在家裡,不要再出去惹事,也不要再胡言亂語。」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想幫我,他只是想用這種方式穩住我,把我重新控制在可控範圍內,避免我再次「發瘋」,影響蘇家,影響蘇夏。
「不勞您費心。」我站起身,「我的爸爸,我自己會找。」
「蘇螢!」
爸爸的語氣帶上了警告,「你不要不識好歹!」
「不識好歹?」我重複著這個詞,覺得無比諷刺,「對一個間接害死我母親,還想把我重新關起來的人,我需要識什麼好歹?」
「你!」爸爸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作響。
蘇夏嚇得瑟縮一下。
媽媽趕緊拉住爸爸的胳膊:「振華!別這樣!」
我無視這場鬧劇,轉身離開。
我知道,依靠他們,我永遠也找不到真相。
我回到房間,開始在網上搜索所有關於那場車禍的報道,尋找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細節,尋找關於傷者去向的蛛絲馬跡。
報道大多語焉不詳,對傷者信息保護得很嚴格。
我嘗試聯繫報道車禍的記者,郵件石沉大海。
我又想起了林姨。她是目前唯一可能幫我的人。
我找到機會,在走廊盡頭攔住了正在擦拭花瓶的林姨。
「林姨,謝謝你上次幫我。」我低聲道,「我還需要幫忙,你能不能再幫我問問你侄子,當時辦理轉院手續的人,具體長什麼樣子?有沒有留下什麼聯繫方式?哪怕一點點信息都可以!」
11
林姨看著我這幾天迅速消瘦下去的臉頰和清晰的手指印,眼裡滿是心疼和不忍。
「二小姐,你……你這又是何苦呢……」
她嘆了口氣,「我……我再幫你問問看,但你也別抱太大希望,那邊口風很緊……」
「我知道,謝謝你,林姨,任何信息都好!」
我緊緊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等待林姨消息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在房間裡坐立難安,那種明知親人可能正在某處受苦,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感覺,幾乎要將我逼瘋。
下午,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三樓。
就是這裡,改變了我一生的軌跡。
我站在那裡,看著光滑的木質樓梯,試圖在腦海中還原當年的情景。
蘇夏的哭喊,眾人的指責,媽媽失望的眼神,爸爸震怒的面容……
「你在這裡幹什麼?」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是蘇言奇。
他眼神警惕地看著我,仿佛我站在這裡,就是在謀劃什麼新的罪行。
「怎麼?」
我沒有回頭,依舊看著樓梯,「怕我把她也推下去?」
「蘇螢!」
蘇言奇幾步上前,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讓我皺眉,「我警告你,離小夏遠點!不要再動任何歪心思!」
我轉過頭,看著他緊抓著我胳膊的手,又抬眼看他,眼神里充滿了嘲弄:「哥哥,你就從來沒想過,也許三年前,真的不是我推的她呢?」
蘇言奇愣了一下,隨即眼神更加冰冷:「事實擺在眼前,小夏親口說的,難道還會有假?她那麼善良,怎麼會誣陷你?」
「善良?」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是啊,她善良,所以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原本屬於我的一切,看著我被打被罵被關進精神病院!看著我真正的家人因我而死!」
我的情緒有些激動,聲音也尖銳起來:「蘇言奇,你用你的豬腦子好好想想!如果我真的那麼惡毒,三年前我為什麼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殺了她算了?推下樓梯?多麼拙劣又麻煩的手段!」
蘇言奇被我的話震住了,他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疑慮,但很快又被根深蒂固的偏見覆蓋。
「夠了!蘇螢,你的狡辯令我噁心!」
他猛地甩開我的胳膊,像是碰到什麼髒東西,「無論你怎麼說,都無法改變你是個心腸歹毒的瘋子的事實!我絕不會讓你再傷害小夏!」
他說完,像是怕我再說出什麼動搖他的話,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他倉促的背影,我知道,指望他們幡然醒悟,是不可能的了。
真相,只能靠我自己去挖,哪怕掘地三尺,哪怕鮮血淋漓。
晚上,林姨偷偷塞給我一張新的紙條。
上面只有潦草的幾個字: 「經辦人戴黑框眼鏡,左耳有痣,開銀色轎車,車牌尾數似 8。」
黑框眼鏡,左耳有痣,銀色轎車,尾數 8。
信息依舊模糊,但這已經是我目前唯一的,指向那個帶走我養父的神秘人的線索。
我緊緊攥著紙條,仿佛攥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無論那個人是誰,無論他為什麼帶走我養父,我都要找到他。
12
夜色深沉。
我站在窗前,看著蘇家別墅外那片精心修剪卻冰冷無比的花園。
養母死了,養父失蹤。
蘇家視我如仇敵。
天地之大,似乎再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但我知道,我不能倒下去。
我必須找到爸爸,必須弄清楚這一切背後的真相。
為了我那慘死的養母,為了我那生死未卜的養父,也為了那個三年前,被所有人拋棄,孤獨地死在精神病院裡的,曾經的蘇螢。
仇恨和執念,是支撐我活下去的唯一燃料。
銀色轎車,尾號8。
這個線索像魔咒一樣在我腦海里盤旋。
我開始近乎偏執地留意街上的每一輛銀色車子,尤其是尾號帶8的。
蘇家別墅所在的區域是高檔住宅區,來往車輛不算密集,但幾天下來,我一無所獲。
那個「戴黑框眼鏡,左耳有痣」的男人,如同人間蒸發。
絕望再次像潮水般湧來。
我知道,僅憑這點信息,在偌大的城市裡找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媽媽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焦躁不安,她嘗試用另一種方式「安撫」我。
她拿來了一本厚厚的相冊,放在我面前,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小螢,你看看,這都是你小時候的照片……你看你多可愛,爸爸媽媽那時候多疼你……」
我翻開相冊。
裡面大多是蘇夏和哥哥的合影,偶爾有幾張我的單人照,也總是站在角落,表情怯懦,與這豪華的背景格格不入。
所謂的「疼愛」,在照片里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我合上相冊,推還給她。
「媽,過去的蘇螢,已經死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清晰地說道,「死在你們把她送進精神病院的那天。」
媽媽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再也無法觸動我分毫。
轉機出現在一個沉悶的午後。
我再次藉口去圖書館,實則在市第一人民醫院附近徘徊,希望能找到新的線索。
就在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邊時,一輛銀色轎車緩緩從我身邊駛過,拐進了醫院旁邊的輔路。
我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著那輛車,心臟猛地一跳。
車牌尾數,是68!
雖然不確定是不是我要找的那個「8」,但一種強烈的直覺驅使我跟了上去。
我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追了過去。
那輛車在醫院後面一棟相對老舊的非臨街辦公樓前停下。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男人從駕駛座下來,快步走向辦公樓。
距離有些遠,我看不清他的臉,但他鼻樑上架著的,正是黑框眼鏡!
我屏住呼吸,不顧一切地衝過去。
就在他即將推開玻璃門進入大樓時,我終於追到了近處,看到了他的側臉,左耳垂上,一顆小小的黑痣清晰可見!
是他!
「等一下!」我氣喘吁吁地喊道。
男人聞聲回頭,看到我,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隨即蹙起了眉,眼神裡帶著警惕和詢問:「你是?」
「我……我姓陳,」我急切地上前,聲音因為奔跑和激動而顫抖,「一周前國道車禍,重傷的那位陳建國先生,是不是您辦理的轉院?您把他轉到哪裡去了?求求您告訴我!」
13
男人的眼神瞬間變了,那裡面充滿了審視,甚至有一絲慌亂。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周圍,壓低聲音:「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什麼車禍?什麼轉院?你認錯人了!」
「不可能!我確認過,就是你!」我抓住他的衣袖,生怕他跑掉,「那是我爸爸!求你了,告訴我他在哪兒?他還活著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