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的回答大同小異:那對夫妻情況很慘,女方沒了,男方被不明身份的人接走轉院,具體去向成謎。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一圈圈纏繞上來,勒得我無法呼吸。
我的養父母,他們做錯了什麼?他們只是想來看看他們可憐的女兒啊!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他們?
巨大的悲傷和無力感幾乎將我壓垮。
我癱坐在醫院冰冷的長椅上,眼淚無聲地流淌。
這一次,不再是歇斯底里的崩潰,而是更深沉的、仿佛連靈魂都被掏空的哀慟。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是蘇家的司機,然後是媽媽,接著是蘇言奇。
電話一個接一個,我都沒有接。
最後,爸爸的電話打了進來,鈴聲固執地響著,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我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接通。
「蘇螢!你跑到哪裡去了?!立刻給我回來!」電話那頭是爸爸壓抑著怒火的咆哮。
「我在市第一人民醫院。」我的聲音異常平靜,帶著哭過後的沙啞。
那頭明顯頓了一下,語氣帶著驚疑:「你去醫院幹什麼?!」
「找我爸爸媽媽。」我一字一頓地說,「找我那對,因為要來看我而出車禍,一個已經死了,一個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爸爸媽媽。」
8
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爸爸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你……你胡說什麼?什么爸爸媽媽?我才是你爸爸!」
「是嗎?」
我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空洞而悲涼,「可在我快要死在精神病院的時候,是她們把我拉出來的。在我無家可歸的時候,是她們給了我一個家。現在,她們因為我來送死,我卻連她們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我的聲音哽咽了,「爸,你說,她們是不是比你們,更像我的爸爸媽媽?」
「蘇螢!你……」他似乎氣急,又似乎被我的話震住。
「我會回去的。」我打斷他,「但在那之前,我要找到我爸爸,無論他是生是死。」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也隔絕了那個世界所有的喧囂和虛偽。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到蘇家的。
推開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門時,客廳里燈火通明。
爸爸、媽媽、哥哥蘇言奇,甚至蘇夏,都在。
他們坐在沙發上,氣氛凝重得像在等待一場審判。
我的出現,讓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媽媽立刻站起身,快步走過來,想拉我的手,語氣帶著哭音和責備:「小螢!你嚇死媽媽了!你跑去醫院幹什麼?你是不是又……」
我避開了她的手,目光直直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爸爸。
「我媽媽死了。」我平靜地說著,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巨石砸進死水,「我爸爸失蹤了。」
客廳里一片死寂。
蘇夏下意識地往蘇言奇身邊縮了縮。
媽媽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蘇言奇皺緊了眉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我。
爸爸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蘇螢!你到底在鬧什麼?!哪裡又來的什么爸爸媽媽?!你是不是精神病又……」
「需要我拿死亡證明給你們看嗎?」
我打斷他,從口袋裡掏出剛剛在醫院開具的、養母的死亡確認單,抖開,亮在他們面前。
那張薄薄的紙,仿佛有千鈞重。
爸爸的話卡在了喉嚨里,他死死地盯著那張紙,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媽媽捂住嘴,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眼淚奪眶而出。
蘇言奇也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又看看那張紙。
「現在,你們相信了嗎?」
我的目光掃過他們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臉色蒼白的蘇夏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
「你們說,這是不是報應?」
「因為你們接回了我這個『災星』,所以,真正愛我的人,都不得好死?」
「蘇夏,」我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你說,下一個,會輪到誰?」
那張薄薄的死亡確認單,像一道驚雷劈在了蘇家華麗的客廳里。
媽媽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暈倒,被旁邊的蘇言奇一把扶住。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巨大的震驚和一種無法言說的恐慌,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我口中那對「爸爸媽媽」是真實存在的,並且因為一場悲劇,與我產生了至死方休的聯結。
爸爸的臉色由鐵青轉為一種難看的灰白,他張了張嘴,似乎想斥責我「胡說八道」,但那份蓋著醫院紅印的文件無聲地堵住了他的嘴。
他的權威和認知,在這一刻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蘇言奇扶著媽媽,看向我的眼神極其複雜,厭惡依舊存在,但更多了一種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他或許也在想,我究竟在外面經歷了什麼。
9
而蘇夏,在我目光鎖定她,說出「報應」和「下一個會輪到誰」時,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驚恐地尖叫一聲,猛地撲進蘇言奇的懷裡,渾身發抖,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蘇螢!你閉嘴!你嚇到小夏了!」
蘇言奇立刻護住她,對我怒目而視。
看,即使面對可能的死亡真相,他們第一時間關心的,依舊是蘇夏是否受驚。
我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只覺得無比諷刺。我失去了一個母親,而他們,只擔心他們的「小夏」會不會做噩夢。
「小螢……」
媽媽掙脫蘇言奇的手,踉蹌著上前兩步,眼淚流得更凶了,她試圖再次靠近我,聲音破碎不堪,「那……那對夫妻……他們……我……媽媽不知道……媽媽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她想碰我,又不敢,手懸在半空,顫抖著。
「你不知道什麼?」我看著她,眼神空洞,「不知道他們存在?還是不知道,你們把我接回來,會間接害死他們?」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媽媽痛苦地搖頭,「媽媽只是……只是不想你再和過去糾纏不清……」
「過去?」我輕聲重複,然後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媽,那才是我的現在,我的未來!是你們,硬生生把我從他們身邊搶走,扔進了地獄!現在,又因為你們把我接回來,害得他們家破人亡!」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積壓了三年的恨意和此刻徹骨的悲痛:「是你們!是你們蘇家害死了她!」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我臉上。
力道之大,讓我耳朵嗡嗡作響,臉頰瞬間火辣辣地疼。
是爸爸。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逆女!你怎麼敢這麼跟你媽媽說話!是誰把你接回來給你優渥的生活?!外面那兩個不知所謂的人,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你連親生父母都不認了!」
我捂著臉,緩緩轉過頭,看向他。
嘴角有腥甜的味道,大概是破了。
但我感覺不到疼,心已經麻木了。
「優渥的生活?」我看著他,眼神里是赤裸裸的恨意,「把我當精神病關起來的優渥生活?」
「爸爸,」我逼近一步,毫不畏懼地迎視著他暴怒的眼神,「你們給我的,只有痛苦和恥辱。而他們給我的,是一個家,是活下去的溫暖。現在,你們連這點溫暖都給我毀了!」
爸爸被我的眼神和話語逼得後退了一步,他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似乎從未想過那個曾經小心翼翼討好他們的女兒,會變得如此尖銳、如此陌生。
「瘋了……你真的瘋了……」
爸爸喃喃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和狼狽。
「是,我瘋了。」
我承認道,目光掃過他們每一個人,「從你們三年前相信蘇夏,不相信我,把我扔進那個地方的時候,我就已經瘋了!從我知道她死了,他卻不知所蹤的時候,我就徹底瘋了!」
我的目光最終落在蘇夏身上,她躲在蘇言奇懷裡,瑟瑟發抖,不敢與我對視。
「蘇夏,」我叫她的名字,聲音像淬了冰,「你晚上睡覺,不會做噩夢嗎?不會夢到索命的人嗎?」
「啊——」蘇夏發出一聲更悽厲的尖叫,死死抱住蘇言奇,「哥哥!哥哥我怕!讓她走!讓她走!」
「蘇螢!你夠了!」
蘇言奇怒吼,將蘇夏護得更緊,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個怪物,「滾回你的房間去!」
10
我看著他,看著我這血緣上的哥哥,如此盡心盡力地保護著那個毀了我一生的假貨。
心底最後一絲對親情的微弱期待,也徹底熄滅了。
「我會找到他的。」
我輕聲說,像是在立下一個誓言,又像是在詛咒,「無論我爸爸在哪裡,是生是死,我都會找到他。而在那之前……」
我的目光再次掃過我的「家人們」。
「你們,最好祈禱這件事,真的和你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轉身,一步一步,踩著破碎的心和決絕的恨意,走上了樓梯。
身後,是媽媽壓抑的哭聲,爸爸粗重的喘息,蘇言奇的溫聲安慰,以及蘇夏持續不斷的、驚恐的啜泣。
多麼熱鬧的一家。
而我,永遠是那個多餘的,帶來不幸的,外人。
臉上的指痕第二天清晰地浮現出來,帶著青紫的淤血。
我沒有用任何化妝品遮蓋,就讓它那樣赤裸地彰顯著昨夜的衝突。
這是蘇家在我身上留下的又一枚烙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