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替我給他生個兒子,照顧好他們。
是馮姨寫給我的?那晚的黑影就是她?
(倘若她知道我後來沒能完成她的遺願,她會瞑目嗎?)
她就在對門,可我哪裡有勇氣過去明知故問「什麼意思」?
我大腦一片空白,愣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趕快把紙條銷毀掉,不能讓馮璽發現。
所以,我要怎麼承認我在馮家出現過?
我雖然銷毀了紙條,也閉口不提那天進去過馮家,可畢竟雁過留毛,別僥倖地以為這世上真的存在「沒人知道」。
也許就是因為馮璽回了一趟老家,恰巧遇見李嬸,兩人聊起往事,她從中捕捉到疑點,又試探我對莉莉的態度確定我和她爸的關係,決定詐我。
我對馮璽的了解超過她以為的,因為在習慣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總能比別人看到更多。
她以為將自己的怪異掩飾得很好,旁敲側擊,暗中觀察,其實我低頭看腳趾都能知道她斜眼瞄我呢。
我承認,一開始馮璽裝神弄鬼地學電視劇里的橋段發匿名短息給我,我確實慌了。但很快我就明白,根本沒有「樓上抽煙的男人」這個目擊者。
別忘了,我也是個女人。第六感超准。
倘若真有目擊者存在,也不可能那麼快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況且,在我換了手機號碼後依然能聯繫我的,只有兩個人----馮璽和她爸。
邏輯很簡單,這事就是馮璽給我下的套。
說不清究竟出於什麼心態,我在躲避一陣子之後,還是配合馮璽去了停車場C區。可能冥冥中,讓我做個了結。
但當我看到她有危險,下意識推開她這個動作,也是自己始料未及。
馮璽好像放棄追究過去,也暫時擱置對莉莉死因的懷疑。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為救她失去了一隻眼睛。那隻眼睛,算我還給他們馮家的。
我打算順著馮璽的心意,陪她在清邁過上一段無憂無慮的日子,然後帶著美好的回憶悄悄離開。
我沒想到馮叔走了,跟我糾葛了那麼多年的男人,毫無徵兆地消失在我的生命里,我一下子悵然若失。
畢竟他是我的第一個男人。
馮璽口中的小電影,是我曾經對他無底線付出的證據。
魏俊說,一個男人真愛一個女人是不可能容許別人染指的,連多看一眼都不行。可現在糾結愛不愛的早就沒有意義。我也恨過當時的自己,罔顧尊嚴的順從,一味卑微的付出。我有過逃離,但還是被溫柔的陷進困住。我太缺愛。
在馮叔發家後,身邊形形色色的女人走馬觀花似的換,我自知沒有質問他的資格,可那一個個他帶回家的妖艷面孔,成了一把把直戳我心臟的利刃。
我不知該怎麼挽回他,直到那天他又「逢場作戲」,為振雄風,他吞下藍色小藥丸,然後心臟病發送進醫院。
眼看他的身體已經被他造垮,我做不到放任不管。他跪求我配合他「非正常手段刺激」的時候,我含淚應下。我不要自己,我只要他。
拍完視頻,我放聲大哭,嚇得魏俊差點給我跪下。了解真相後,他心疼地抱著我,跟我說,他干男模這些年攢了點錢,如果我不嫌棄,可以跟他去一個偏遠小鎮過安逸日子,換個環境重新開始,餘生為自己而活。
雖然他出身歡場,逢場作戲是營生,嘴上抹蜜是技能,對我是卻是動了真心。在我一隻眼睛失明後,依然不離不棄。
我始終不接受他的誠意,我責怪他不該把我拍視頻的事透露給馮璽。
他青筋暴突,第一次沖我吼,「那個老男人這麼不把你當人看,你還要在他女兒面前替他維護形象?」
我張嘴想說,又生生咽下,頓了頓,「因為她女兒需要一個好爸爸。」
如今,我戴著墨鏡坐在河邊,用一隻眼睛看著這個安逸的小鎮,山清水秀,閒雲野鶴。可惜,魏俊卻再也不能陪伴在我身邊。
就在得知老馮去世的第二天,我收到魏俊猝死的消息,我被自己關進衛生間裡哭到暈厥。
他的朋友說,他接了一個出價很高的客戶,受盡凌辱和折磨而死。對方有錢有勢即便玩出人命,拿一筆錢就能擺平。畢竟,魏家需要這筆錢,窮人是沒有底氣和尊嚴的。
我無法想像魏俊死前的遭遇,但他一定生不如死。我知道,他是為了我啊!為了湊錢給我做手術,儘快脫離泥沼,不再與馮家有任何瓜葛。他說,「我要給你治眼睛,我要給你光明!」
這個傻子,居然為我而死!
光明?我配有嗎?!
茫茫塵世,痴男怨女,兜兜轉轉,誰能確定自己這一場投入是值得還是錯付?
我曾為所謂的真愛萬劫不復,到頭來才明白自己的荒謬卑賤。
這是上天給我的教訓吧,在我剛領會愛是何物,就讓魏俊離我而去。
是時候攤牌了。
我給馮璽發了消息:
璽兒,莉莉產檢那天,你爸以為你陪她去的,就給我發了消息,沒想到被莉莉看到。她拖著我走進樓梯間質問。
我其實看到了「禁止入內」的警示牌,但沒有提醒她。
她一邊罵我一邊推搡我,火氣越來越大。
我被她惹惱了,一下抓住她的手腕,聽她疼得直叫喚,我就給鬆開了。
我正準備走出去,她從背後拉住我的外套,讓我保證以後不再跟馮叔來往,不然就找人刮花我的臉。
我不耐煩地甩開她,她沒站穩,重心往後一仰,跌落樓梯。
所以,她的意外之死是真的。
但我在一開始就沒阻止意外的發生,也是真的。
還有,你媽媽自殺那天我去過你家,那時她虛弱地躺著。我走過去看她,她讓我出去,把門帶上。我其實發現她有些不對勁,但我終究沒有再確認。
所以,你媽媽的死與我無關,也有關。
關於那天,我不想解釋的視頻,現在依舊不想解釋。
你就當是我放蕩吧。
眼角膜移植手術,我不需要了。既然老天安排我少一隻眼,我就認命。那也是我穿透愛恨糾葛看清真情的代價。
遺憾的是,我做什麼都還不清你們對我的恩情。
好了,就到這裡吧。願一切安好。
別。
----林靈。
我塞上耳機繼續聽歌,「如果恨你就能不忘記你,所有的面目,我都不抗拒…」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