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最後一次流產的胎兒已經能看出是個男嬰,我媽哭得當場暈死過去。
兩天後醒來,眼神都不對勁了。
從此生活對於媽媽來說,就是從日出問到日落,「你爸去哪兒?你爸啥時候回來?」
有時候,她會突然一把摟過我哭得撕心裂肺,我完全不懂,生不了男孩又能怎麼樣,老爸也沒嫌棄她呀。只不過是疲於奔命,老爸很少在家陪她。
時間並沒治癒媽媽,她變得時而狂躁,時而抑鬱。
媽媽喜歡用砂鍋煲豬骨,每當她身體好些就會親手煲老火湯給我喝。也經常燉到一半,莫名發火,把鍋砸了。
2
林靈來家裡幫我照顧媽媽,料理家務,但媽媽對她的態度很惡劣,像對待一個傭人。
我看著雜亂的家變得井然有序,衷心感謝林靈,替媽媽向她道歉。
林靈莞爾,低下頭不說話。
媽媽出事那天,學校組織看電影。
林靈說她不想去,她說要趕緊做完奧數題,有不懂的可以趁今天奧數興趣組的老師值班,抓緊機會去請教。
我勸她看完電影再去,她不肯。
她說,「你看了回來告訴我也是一樣的呀。」
就在那天,陽光和煦,空氣里飄著槐花香。
我在電影院裡笑得前俯後仰的,林靈在自己家的書桌上奮筆疾書。我媽媽,一個人在屋裡,用砂鍋碎片割腕了。
我一直以為媽媽自殺,是連續流產造成的抑鬱,最終厭世。
也一度後悔那天沒有在家陪著她看著她。
3
我一次次想,如果我沒去看電影,而是在家陪著她看著她…
或者看完電影,我沒跟同學去小賣部喝糖精色素兌的水,而是飛奔回家,就能及時救下媽媽。
我甚至蠻不講理地怪責林靈,「你就在對門啊,你在家呢,為什麼不去看看我媽呢!」
林靈「噗通」一聲跪在我面前,哽咽著一直道歉。
老爸趕緊扶起林靈,沖我低吼一聲,「別鬧了,誰也不想發生這樣的事。都別聲張出去。」
所以,除了我們三個,沒人知道我媽是自殺的。
因為在這個小鎮上,人們認為自殺是被髒東西附體或者家裡風水有問題,我爸不想我們家被人嚼舌根。
多年以後,那次偶歸,因為鄰居李嬸的一句話,我對林靈起了疑心。

李嬸說,「那個丫頭還跟你家住呢?那丫頭孝順啊,人家孩子都去看電影了,她還回來看看你媽呢。」
從此,這句話就成了我的夢魘。
可是現在,我看著病床上昏迷的林靈,醫生說,一隻眼睛恐怕是要失明了。
「你跟我媽媽的死到底有什麼關係」這句話,死死地哽在喉頭,我怎麼也說不出口。
4
半年後,泰國清邁。我和林靈在路邊攤等鮮榨的水果奶昔。
我手機響了,是國內的號碼,聽完電話我愣住了,手機掉到地上。
「璽兒,出什麼事了?」林靈撿起手機,對方還沒掛掉。
她拿起來貼著耳朵又問了一遍什麼事,聽完,她呆呆地看著我,滿臉淚水。
我爸突發腦溢血,去世了。
我要立馬趕回國,處理我爸的後事。
我跟林靈說,「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你馬上要做眼角膜移植手術了,別來回耽誤時間了。」
林靈抽泣著直搖頭,「我一定要回去陪他最後一程。」
「你真的那麼愛他嗎?」我很突兀地問。
林靈驚呆了。
5
林靈揚起臉,憂鬱的眼睛裡好像有一池子的碎玻璃。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她說。
父母去世後,女孩舉目無親。幸好有好心的鄰居叔叔一家照顧她,供養她。
對門的阿姨身體不好,叔叔平時很忙,很少在家。
女孩總是默默做好家事,照顧阿姨,陪伴阿姨的女兒。
有一晚,睡到半夜,女孩聽見有人在院子裡嘔吐。她開門一看是對門的叔叔,好像喝多了。
對門家人已經熟睡,女孩把叔叔攙扶進自己家。
然後,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她沒叫,因為心裡是接受的,她伸手勾住叔叔,叔叔好像要把她吸入體內那樣擁吻她。在一次次的衝擊中,她感受到了此生未有的幸福。
6
事後,叔叔酒醒,大嘴巴抽自己。女孩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摩挲。
女孩說,「我知道你對我好,會一直疼我,對嗎?」
叔叔跪在她面前,捧著她的小腿,連連點頭。
從那以後,那個家對她的意義就改變了。她因為愛那個男人才愛那個家。不再是感恩,而是愛。
愛是排他的,讓人一再產生慾望,奢求更多。她想要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不想再叫他「叔叔」。
為此,她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也經歷了一次次的絕望。
「女孩後悔嗎?」我抹乾眼淚,淡淡地問。
林靈緩緩搖頭。
「即便那個男人根本不愛女孩,女孩也不後悔嗎?」我又問,擦乾的眼睛再次湧出淚水。
1
林靈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璽兒,你不懂愛。」
「或許你覺得我不懂愛,但我要臉。」我語氣冰冷嚴厲,越說越激動,「你懂愛,所以你去拍愛情小電影?」
林靈怔怔地看著我,眼眶裡噙滿了淚水,卻45度揚起下巴,「我不想解釋。」
好啊,那就撕破臉吧,「那麼,你也不想解釋一下,在我媽自殺的那天,你明明去我家裡,卻不說?還是你對我媽做了什麼?我媽是你害死的,就跟你害死莉莉一樣,是不是?!你回答我!!」
我聲嘶力竭地咆哮。
林靈咬緊嘴唇,緊閉雙眼,許久,鎮定地對我說,「我從來沒有害過誰。」
2
老頭走得突然,沒留下隻言片語。
整理老頭遺物的時候,我沒找到那個U盤。
老頭的遺囑倒是早就立好的,那裡有贈與林靈的小部分財產。
自從上次不歡而散,我就再也沒見過林靈,現在也聯繫不到她。
我想起在泰國的醫生,他或許知道林靈做完手術去了哪裡。
抱著僥倖的心態,我聯繫了醫生。結果醫生說,林靈後來沒做手術,只是通知他們把眼角膜給別人。
沒人知道林靈去了哪裡。
就這樣,林靈從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3
莉莉的死沒有第三個人在場,李嬸的話只能證明林靈當天去過我家。
我的疑惑大概永遠也沒人給出解答。
有時候我會相信宿命,結局已定,知道真相又如何?
因為第六感告訴我,真相往往是鮮血淋漓,是我承受不了的痛。
我沒有心思再跟酒肉朋友混在一起,燈紅酒綠的日子換來的是更長久的空虛。
搞笑的是,我好像這輩子都沒好好愛過誰。
我不理解林靈,更無從感同身受。或許她的日子太苦,以至於一點點甜就能支撐她鼓勵她一步步踏入錯愛的深淵,以至於她根本無法辨認出那些變態的控制和讓她感恩的占有,實則是包裹著糖衣的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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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靈
馮叔是好人。但,也是男人。
我無法拒絕他對我特別的好。
即便多年後才我明白,那可能只是一個男人一時間的曖昧上頭。
可對我來說,那是無意間滴入我蒼白生命中的絢麗彩墨。
我沉溺於每次偷看他時的小鹿亂撞,也樂於看到他的眼神中壓抑的熾熱。
他會輕輕走到我身邊,溫柔地將我耳邊散落的頭髮挽到耳後,手指緩慢地划過我的耳廓,我的心隨著耳朵瞬間燃燒起來。
我們之間界限的崩壞是在那個晚上,他喝多了在院子裡吐,我扶他進屋。
他倒在我的床上,我顫抖著用手指拂過他飽滿的唇。
他突然睜開眼睛,我看到烈火升騰。
窗外淅瀝瀝的雨聲掩不住我們的心跳聲。
我以處子之身向他坦白少女的心跡,忘情地迎合著他的猛烈。
我感受著徹骨的疼愛,恍惚間好像窗外閃過一個黑影。
那時,我太年幼。年幼的悸動又那麼執迷。
我在馮璽媽媽的身上看到,忘我的付出是對愛情最忠誠,最有力度的證明。
我對馮叔的感情也是這樣,我確定,我愛他,我願意為他付出所有。
馮璽對我的質疑不無道理。我確實在她媽媽自殺那天去過她家裡,也見到了她媽媽最後一面。
當時,她媽媽躺在床上,被子蓋得很嚴實,臉色慘白。
「姨,你哪裡不舒服嗎?」我走過去,摸摸她的額頭。
她微睜雙眼,睫毛潮濕,虛弱地嘆氣,「哎,就是累了,想好好睡一覺。你回去吧,回去…看書。帶上門。」
我惴惴不安地走出馮家,輕輕地關上門。
隔壁的李嬸出來見到我,咧嘴一笑,「喲,你沒去看電影啊?你馮姨睡了?」
我抿嘴,點頭,轉身進了自己家門。
不知咋的,我的心七上八下,想起那晚的纏綿和黑影…
似乎有一種不詳的預感籠罩在我心頭。
許久,我用冷水洗了把臉,努力讓自己的思緒恢復平靜。
剛才,馮姨讓我回去看書?我不解,為什麼跟我說這個,她一向不叮囑我學習的事,她說的最多的就是「別太累」。
我這時才注意到,桌上放著我的語文書,可我記得今天並沒拿出來過。
我疑慮重重,拿起書,一張紙條從書里掉出來。
我撿起一看,心臟仿佛驟停,渾身不由自主地發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