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則完全不符合奶奶的要求。
尤其是粗聲大嗓,高興起來笑個不停這點,讓奶奶直皺眉頭。
我正擔心她吃不消這番訓話,她卻趁奶奶不注意,又拖了塊豆腐進碗里。
吃飽了,洗了手臉,就往被窩一鑽。
奶奶在床邊還想說點什麼,她早睡熟了。
除夕夜,爸媽騎著摩托車回來了。
他們像往年一樣帶了許多零食。
奶奶拿袋子裝了幾個小包,叫我拿去送給村子裡的夥伴。
紀莊村人都這樣,在外打工,帶回來的東西不論多少,總要給別人家的孩子也分一點。
滾圓的大柚子也拆成一牙一牙地分送——本地集上不賣這種水果,總是香蕉蘋果和蘆柑。
大年初一,清早。
爺爺在屋外放炮。
奶奶催我去爸媽房裡拜年。
我硬著頭皮走進西頭房,在爸媽床前,眼睛望著虛處,喊一聲:「爸爸媽媽,新年好。」
太彆扭了。
從來記不得他們答應了什麼。
從房裡出來,便鬆一口氣,過了新年最大的一個關。
十三歲以前,我對父母全部印象就只有這個場面,年年重複。
7
第二學期,六年級加了晚自習。
八點結束,結束後排著隊去食堂吃夜宵。
夜宵每天都換花樣,肉絲麵、牛奶麵包、玉米香腸、砂鍋米線……
輪到吃玉米香腸那天,我想起了妹妹。
悄悄上樓,她已經睡熟了,便把香腸放在她枕邊。
過幾天碰見她,問起這事。
她一聽便直跺腳:「哎呀!我舉著香腸跟生活老師說這不是我的,她就收去自己吃了!
「我真是大笨蛋啊!」
她生自己的氣,一直氣到下一周,吃到了甜甜的玉米香腸,才又高興起來。

第二學期過得很快。
照例還是兩周放一次假,最遲到第二周的周三,妹妹一定來宿舍討零食了。
她是有多少就能吃多少。
我也總是豪氣地把櫃門打開,任她拿。
考試前拍了六年級的畢業照。
背景是鮮明的紅牆綠樹,我笑眯眯地蹲在第一排。
五年級畢業時,我們在操場上也拍過一張。離開家鄉時,揣在帆布書包裡帶出來了。
那張與這張截然不同。
畫面暗淡,連老師帶學生,個個神情嚴肅。
我站在第三排長板凳上,穿著舊牛仔衣套裝,齊眉劉海,單薄瘦削的臉,滿懷心事……
爺爺在電話里說,他在田裡遇見老師,老師還問起我在城裡的新學校適不適應。
我握著話筒,想起從前跟同學結伴去老師家玩。
他在大田裡插秧,我們就在田埂上等他,折了蘆柴稈,扒拉小河裡的野菱角。
師母怕我們落水,喊我們進院子,烀一大鍋棒頭給我們吃。
城裡條件好,可是,我還是最喜歡我從前的小學校。
考完試,校車最後一次送我們回家。
媽聽說我嘴裡有顆乳牙鬆動,走過來說:「讓我看看。」
我張開嘴。
她扶住我下巴,手指伸進來猛地一搗,轉身便走。
我把掉下來的牙和著血吐在地上。
毫無準備,倒沒覺得有多痛。
妹在一邊拍手笑:「姐,上當了吧,媽最喜歡搗人家的牙了。」
爸也跟著笑:「這是為了你們好,這樣弄,新長出來的牙齒才整齊。」
我倒是知道姑姑為了表妹的牙齒長得齊,常帶她去醫院提前拔掉。
奶奶不捨得花這個錢。
她說:「下牙扔到房頂,上牙扔到床底,一樣長得齊。」
結果我的牙齒並不齊,好在也不難看。
那年夏天特別熱。
媽帶著我們在地上打地鋪。
她面朝窗戶躺著,妹妹在她懷裡,兩個人都迎著風。
我在她背後,熱得腦子昏沉,忽然一陣委屈,抽泣起來。
爸先發現了。
他有點慌,喊道:「怎麼了?」
媽也轉過身問怎麼了。
我說:「太熱了,吹不到風。」
她從蓆子上爬起來,跟我爸商量了幾句,讓我跟妹妹並排睡,把風扇調到合適的角度。
爸說:「這下不熱了,睡吧。」
他跟媽各自找了個邊角的位子,也躺下了。
小升初考試結果出來,我考上了縣城中學。
三年四千八培養費,憑我的成績可以免除一半。
媽很不高興,催著爸爸打電話找人。
「人家周濤就比她多考了三分,省了四千八,咱憑什麼多花錢。」
爸嘆一口氣:「半免也可以了。哪有那麼稱心如意的事。」
兩人話不投機,大吵一架。
爸甩下一沓鈔票:「錢在這裡,你愛交不交。」
他拿著鑰匙開車出去了。
媽板著臉把桌上的錢攏起來,到底還是替我交了學費。
8
上初中以後,我漸漸看不清黑板上的字。
皺著眉頭,把眼睛眯起來,又勉強看得見。
有天跑完步,在操場邊坐著休息,我對身旁的李紅說:「眼鏡借我玩玩。」
她脾氣很好,當即摘下來遞給我。
我戴上試了試,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清晰了,能看見樹葉鮮明的輪廓。
真好。
除下眼鏡還給人家,便把這事忘了。
周六放假回家,我在樓上寫作業。
媽忽然衝上樓來,對我吼道:「紀明莉,你近視了嗎?」
我被吼得愣住,一時沒有說話。
她氣呼呼地道:「沒事別那麼不自覺,玩別人的眼鏡。
「剛才在公園,李紅她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你家孩子是不是近視了,我臉上多難看!
「你給我保護好眼睛,少偷看電視,沒那閒錢給你配眼鏡。」
我低著頭,覺得近視簡直像是犯了大過錯。
一直拖到第二個學期,老師打電話給我爸,叫他帶我去配眼鏡。
店裡,驗光師一測,已經近視三百度了。
她神情複雜。
媽不覺得有什麼,指定要最便宜的鏡片,最便宜的鏡框。
當天,店裡生意淡,眼鏡當場就做好了。
算下來要三百塊。
媽站住腳,開始還價,她只願意出一百。
我嚇呆了,真怕人家把我們趕出去。
有幾個街坊在店裡玩,同店主一夥,跟我媽講價。
雙方拉扯良久,七嘴八舌,吵吵嚷嚷。
忽然靜了下來。
媽站在櫃檯邊,店主和街坊在另一邊。
兩邊都不開口。
媽轉身把眼鏡從我臉上扯下來,往櫃檯上一丟。
她說:「不要了!」
店主道:「哎,怎麼能不要呢,三百度了!」
眼前清晰的世界忽然又一片混沌,我心慌得哭了起來。
店主說:「哎,別哭別哭,不會不給你配眼鏡的。」
她嘆一口氣,說:「好吧,一百二十塊,不能少了。」
媽望了我一眼,付了錢。
店主拿出幾個眼鏡盒給我挑,又教我別隨便拿東西擦鏡片,會花掉。
她笑眯眯的,仿佛剛才的爭辯並未發生。
出了店門,媽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著,戴著我的新眼鏡。
她忽然半笑不笑地,問我:「剛才你哭什麼?」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9
有了眼鏡之後,我的心定了下來。
考了一次全校第一,之後次次都是全校第一。
妹妹的成績卻越來越糟糕。
她很會報喜不報憂,放假回家,只把考得好的小測卷子帶回來。
媽舉著一百分的小測卷子,笑眯眯地說:「小紅以後一定能上北大。」
期末,妹妹考了倒數第二。
回到家,她還笑嘻嘻地說倒數第一是大笨蛋,比她足足少了二十分。
晚上,媽要求妹妹做一張練習卷。
她不肯,攥著遙控器,想看電視。
媽忽然爆發,一把將妹妹推得跪倒在地,抄起課本,照著頭扇。
妹妹哇哇大哭。
爸趕快攔住。
他安慰道:「讓姐姐輔導她,現成的老師。」
第二天一早,六點鐘媽就喊我們起床,還找人把電視機搬走了。
我開始輔導妹妹。
這才知道什麼叫油鹽不進。
怎麼講她也聽不懂。
嘴上說聽懂了,一做題又睜著眼睛發獃。
我氣得冒鬼火。
她還笑嘻嘻的,不知愁。
有天,我講完一道題,她忽然間凝住不動,表情專注。
我以為是開了竅,屏住呼吸不敢驚擾。
心中一陣欣慰。
她卻說:「姐,你聽,街上是不是有人炸爆米花?」
氣死我了!
我說:「你再考倒數,媽又會打你的。」
從那一次之後,媽是打順了手,每回大考結束,總要打一頓。
妹妹當時也會哭,可哭完,還是該吃吃,該睡睡。
有天,她神神秘秘地跟我說:「媽是不是更年期了?姐,你要小心,說不定哪天也會打你。」
我愣住了。
媽不會打我的。
從心底,我確信這一點。
並不是因為她更愛我,怎麼可能呢?
事實是,就像奶奶只會訓我,不會訓姑姑家的妹妹。
理由是,「外孫女不比你這個親孫女,說狠了,再也不肯來外婆家。」
媽心底也清楚,不管怎麼打,妹妹都不會跟她生分,轉眼就又膩在她懷裡。
我卻永遠像個客人。
爸的行為也很奇怪。
他似乎覺得妹妹成績不好,我卻一直考第一,某個天平傾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