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信半疑。
而後一個月。
黎杳還是那個完美的妻子。
她似乎比之前還要更好。
幫他挑選第二天的西裝和領帶、給他送醒酒湯、甚至穿著同色系衣服,手挽手出席商業活動……
懸著的心,這才漸漸落了地。
他想。
大概黎杳也想挽回這段岌岌可危的關係,才會主動低頭的吧。
10
商業活動結束後,有一場答謝宴。
我和程聿坐在一起。
席間推杯換盞,各自交換著彼此的人脈。
最後一道菜,是清蒸東星斑。
這道菜做法簡單,只用蔥姜去腥,再淋少量豉油來佐味,既不單調,又能最大程度保留魚肉本身的鮮美滋味。
我夾起一塊晶瑩白嫩的魚肉,放進他碗里,笑道。
「老公,你最喜歡的,快嘗嘗。」
動作是那樣順其自然。
程聿卻不淡定了。
眾人皆知,他魚肉過敏,從小到大一口不碰。
桌上的其他人不了解。
但作為他妻子的我,怎麼會不清楚。
他表情凝滯,提前離席。
拉著我,快步走到無人處。
這段時間,心底隱隱的猜忌,終於得到了驗證。
他眉頭緊鎖,不可置信地望著我。
「你有別人了是嗎?」
「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11
「你變了,黎杳。」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許多蛛絲馬跡,就隱藏在兩人貌合神離、朝夕相處的細枝末節中。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在意他和路瑤的關係?
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有了噴香水的習慣?
他看著我的臉。
皮膚狀態很好,光滑細膩,已經很久沒有長痘了,一點痘印都沒有。
我的工作壓力很大,從前經常熬夜,導致內分泌失調,額頭和下巴就會長痘,再嚴重點,會生理期推遲。
這種情況,就需要某種方式來調節一下。
而現在,我的精神面貌煥然一新。
顯然被滋養得很好。
可是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夫妻生活了。
一年?
還是兩年?
不是他的話,還能有誰呢?
程聿想起那天晚上,我神色冷淡地將他推開,走回書房。
難道從那時起,他就已經被厭倦了嗎?

「為什麼…為什麼…」
他頹坐在地上。
情緒在崩潰的臨界點。
我就在一旁沉默地望著,仿佛置身事外。
徹底不愛的人,是不會有什麼情緒波動的。
誠如我所說,我們完了。
這段婚姻,是你先背叛的。
12
程聿很快知道了我在 S 大設立助學金的事。
但是現階段,他只能懷疑,卻拿不出證據。
助學金的帳目本來就是公開透明的,沒有任何問題。
而接受資助的名單,有二十人,若想深入調查,還需要時間。
直到某天,我帶著邵辭禮逛街購物。
商場提前做了清場。
我們買完秋裝,又準備去看看電子產品。
身後一道聲音突然響起。
熟悉、且憤怒。
「黎杳,他是誰!」
「你們兩個在幹什麼?!」
我雙手環抱胸前。
一副氣定神閒的姿態。
「哦,最近快到秋冬季,我關心一下自己資助的貧困生弟弟,帶他買兩件衣服,怎麼了?」
這裡是外面,鬧大了只會讓所有人難堪。
程聿勉強壓下情緒,攥緊我的手。
「先跟我回家。」
地下車庫裡。
他的商務車就停在我那輛阿斯頓馬丁旁邊。
我甩開他,將車鑰匙扔給邵辭禮。
又發現他今早做的狼尾髮型有點亂了,擺擺手,示意他低一點。
他很遷就地半蹲下來,保持著比我稍低一點的態度,讓我幫他整理頭髮。
如此親昵。
我輕聲哄他:「先自己回去吧。」
「姐姐有點家裡事要處理。」
就在邵辭禮要開門上車時。
一旁沉默已久的程聿,忽然大步走過去,揪住他的衣領,拽到旁邊。
一陣拳風襲過。
「不要臉的小三!」
「你他媽的勾引我老婆!」
邵辭禮的鼻樑結結實實挨了一拳。
他撩起衣擺擦了擦鼻血,不經意間露出腹肌。
然後在程聿第二拳即將揮過來之前,伸手擋住。
他神色輕慢:
「是,是我勾引的。這一拳,我讓你打。」
「但我可不是什么小三,我他媽是小四!」也不知道他從哪裡來的驕傲,「要排資論輩,我那個學姐才是小三。」
「你以為自己那點破事,我們學校知道的人還少嗎?你又是什麼好貨色了?!」
趁著對面愣怔的瞬間,邵辭禮砰的一拳還了回去。
程聿怒不可遏。
兩人就這麼廝打起來,彼此眼中迸發著狠戾的光,拳拳到肉,愈發激烈。
直到商場保安匆匆趕來,才勉強將人拉開。
程聿拉著我上車。
他顧不上處理臉頰的傷口。
執意要問個為什麼。
「其他人很重要嗎?」
我疑惑地望著他。
「我愛的人是你還不夠嗎?我的心可是完完全全在你身上呀。」
我只是把性留給了別人。
我的愛。
可是全部給了你啊。
他得到這個答案,情緒一下子崩潰。
把臉埋進掌心,肩膀不停顫抖。
「不,不…」
「黎杳,你不可以這麼對我……」
13
我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
程聿小時候的成長環境並不好,導致他極度缺乏安全感。
他父母,貌合神離,經常吵架。
程父叱吒商場多年,然而四十多歲才得了這麼一個獨子,寶貝得像眼珠子。
程母拿捏著這條軟肋。
每次大吵或是冷戰,就拿程聿做威脅。
把他鎖進儲物室,或是趕出門,丟到大街上。
每一次都是我循著哭聲找來,把他撿回家。
後來我們長大了,去英國留學。
他父母又在冷戰。
他媽故技重施,凍結了他生活費的那張信用卡。
斷供來得措手不及,程聿沒有應對辦法,以倫敦的物價,連維持基本開銷都是問題。
果不其然。
他還沒撐到父母良心發現,就被房東趕了出來。
我又一次把他撿回了自己公寓。
煮了一碗雪菜肉絲麵。
曾經淋過的雨,變成了一輩子的潮濕。
他始終活在被丟棄的恐懼中。
直到被我帶回去,才有一絲歸屬感。
以及活過來的感覺。
他看著我:
「黎杳,我喜歡你。」
正在收拾廚房碗筷的我:「什麼?」
那一瞬間,我懷疑他腦子壞掉了。
「我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好嗎?」
那時我也沒想太多。
隨口就答應了。
「行啊,等你爸媽什麼時候世紀大和解,想起你的死活了,可要好好報答我。」
這麼多年以來,愛情風化褪色,磨成了親情。
但從本質上講,他需要我、依賴我。
我能給他,旁人無法替代的安全感。
可如今,他再一次陷入了「被拋棄」的恐懼中。
「杳杳…求求你,別這麼對我…」他拉著我的手貼在左臉:「你打我,罵我,甚至跟我鬧離婚,可你千萬不要不理我……」
「沒發燒呀,你在說什麼胡話呢?」
我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
還是那樣的笑意溫和。
「我怎麼會跟你離婚呢,老公。」
現在他不是這場婚姻的唯一過錯方。
提離婚,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啊。
這天之後,程聿變得魂不守舍。
整日酗酒,昏睡到第二天下午,超過晚上九點我還沒回家,就打一連串的電話過來。
有時我在處理工作,有時我和邵辭禮待在一起。
但每一次,我的態度都是那樣不耐煩。
「鬧什麼,你就沒有自己的事要忙嗎?」
「你媽教過的道理——家和萬事興,懂不懂?」
這種低迷的狀態持續了半個月之久,集團大小事務,全靠其他幾個高管出來頂著。
這天,他又開了一瓶麥卡倫威士忌。
程聿酒品不好。
別人喝醉都是埋頭呼呼大睡,而他明明已經東倒西歪,大腦卻很清醒,根本意識不到自己醉了。
你若是扶他,他還要大聲嚷嚷「我沒醉,我自己能走」的那種。
這一天,也是如此。
凌晨兩點,他從車庫裡找出那輛上學時最喜歡的摩托,上了高架橋。
從前他最喜歡飆車,後來架不住我三番四次的勸阻,再加上他年齡漸長,開始接手生意上的事務,需要樹立一個成熟穩重的形象,這才逐漸收了玩心。
此時此刻,他有一種重回到過去的幻覺。
那時,他事業有成,婚姻美滿,引得無數人羨慕。
疾風在他耳邊掠過。
城市高樓在他身後倒退。
像是一部電影里,即將謝幕的畫面。
「轟」的一聲巨響。
他和那輛摩托一起,撞在了圍欄上,頃刻之間粉身碎骨。
14
我是第一個知曉這起事故的。
他手機上的感應器識別到了劇烈衝撞,Siri 第一時間給緊急聯繫人打來電話。
我在睡夢中被吵醒,呼叫急救車,匆匆忙忙趕到現場。
可是他傷得太重、太重了。
肋骨骨折,插進肺部,脾臟破裂,器官出血,送治醫院的半路,就已經沒了呼吸。
程聿系意外去世,無子女,無遺囑,在法律上,我這個妻子便是第一順序繼承人。
除了夫妻共同財產,我分得了他個人財產的一半。
並且,受此負面新聞影響,程氏集團的市值估價縮水,股票連續跌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