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有點意思,概念很抓人。」陸沉頓了頓,「你這次,撿到寶了。」
「難得陸總誇獎。」我心裡莫名有幾分與有榮焉。
周三,城投項目初選彙報。
好巧不巧,在電梯口,迎面撞上了江原和他的團隊。
江原看到我,眼神複雜。
在看到跟在我身後、抱著資料一臉鎮定的林嶼時,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小璃,」他聲音壓低,「這是你說的那個毛頭小子嗎?」
我還沒開口,林嶼卻上前半步,不著痕跡地擋在了我側前方。
他個子比江原還略高一點。
雖然衣著樸素,但眼神平靜地迎上江原的視線,沒有絲毫退縮。
「您好,我是來參加項目彙報的設計師,林嶼。」他聲音清晰,不卑不亢。
江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下頜線驟然繃緊。
我輕輕拉開林嶼,對江原露出一個標準的商務微笑:
「江總,招標會場,各憑本事。請吧。」
彙報過程很順利。
我們的方案以獨特的概念和充滿未來感的設計,給評委留下了深刻印象。
雖然江原公司的方案老練成熟,但在創新性上明顯遜色一籌。
結果毫無懸念,我們成功進入了下一輪。
走出會議室時,江原在走廊盡頭等我。
「小璃,你一定要用這種方式跟我作對嗎?」他臉上是痛苦和不解,「你就這麼恨我?」
我看著他那張曾經讓我痴迷,如今卻只覺得疲憊的臉。
「江原,」我平靜地開口,「你搞錯了。」
「我不是在跟你作對,我只是在做我認為對的事,在走我自己的路。」
24
自從城投項目初選彙報後,江原的糾纏變本加厲。
電話、簡訊,甚至在公司和公寓樓下堵我。
他似乎固執地認為,我所有的舉動都只是為了報復他。
終於,在一個加班後的深夜,他的黑色賓利再次橫在我公司樓下。
我懶得繞開,直接走過去,敲了敲他的車窗。
車窗降下,他臉上帶著疲憊和一種勢在必得的複雜情緒。
「小璃,我們談談。」
「上車,或者找個地方。我們之間,需要一次徹底的溝通。」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無比厭倦。
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該結束了。
「不用找地方。」我站在夜風裡,聲音平靜得可怕,「就在這裡,給你五分鐘。」
他推門下車,站在我面前,試圖用身高給我壓迫感。
「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是,三年前我不該用你的創意!但我當時沒有選擇!公司面臨危機,那個方案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後來找過你,我想補償你,是你自己消失了!」
他語氣激動,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就為了一個創意,你要恨我到現在?甚至不惜找一個那樣的窮小子來羞辱我?」
夜風吹得我有些冷,我抱緊了手臂,看著他因為激動而微微扭曲的英俊面孔,心裡只剩下一片荒蕪。
「一個創意?」我輕輕重複,然後笑了。
笑聲在空曠的街頭顯得格外淒涼,「江原,直到現在,你都以為,我恨你,只是因為那個『水晶殿堂』的設計方案?」
他愣住了,眉頭緊鎖:「不然呢?」
我上前一步,仰頭看著他,如果目光真的能變成針就好了。
「你還記不記得,」我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散,「我交最終方案給你的前一天,跟你說過,我有一個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你?」
江原眼神里閃過一絲茫然,隨即是努力回憶的煩躁:「那麼久的事了,誰還記得!大概……是什麼靈感迸發之類的吧?」
我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沉了下去,也冷到了極致。
原來,他根本不記得。
他根本不知道,在他眼裡不值一提的「那天」,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25
「我告訴你,江原。」我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寂靜的夜裡,「那天我要告訴你的好消息是——我懷孕了。」
江原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懷孕了。兩個月。」
我看著他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繼續用那種沒有起伏的聲調說下去:
「就在你拿著我的方案,在發布會上風光無限,而我被當成抄襲者千夫所指的那天晚上,我神情恍惚,出了車禍。」
我抬起手,輕輕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孩子,沒保住。」
一陣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那沙沙的聲響,像極了當年手術器械冰冷的碰撞聲。
江原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撞在自己的車頭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恐慌和恐懼。
「不……不可能……你騙我……」他喃喃自語,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
「我騙你?」我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在醫院躺了整整一個月。」
「你母親來看過我。」
「優雅地給了我一張支票,說這是補償我『失去的東西』,讓我識相點,離開你,離開這座城市。」
我逼近他,看著他慘白的臉,一字一句,清晰地問道:
「現在,你還覺得,我恨你,只是因為一個創意嗎?」
江原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緩緩滑坐在地上,雙手插進頭髮里,發出野獸般痛苦的嗚咽。
他肩膀劇烈地抖動著,這個一向體面、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徹底崩潰了。
「我不知道……小璃,我真的不知道……」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水和悔恨,「如果我知道……我絕對不會……」
「你不知道?」我打斷他,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因為你從來就沒有真正關心過我在想什麼,我想要什麼!」
「你的世界裡只有你的公司,你的家族,你的利益!」
「就連現在,你糾纏我,也只不過是因為你的自尊心受不了,因為你發現我不再圍著你轉了!」
我深吸一口氣,將眼眶裡那點不爭氣的眼淚逼了回去。
「江原,我們之間,早在三年前,就連同那個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死了。」
他癱坐在那裡,失魂落魄,像一堆被雨打濕的垃圾。
我看著他,心裡卻沒有任何快感,只有一片經歷過巨大毀滅後的死寂般的平靜。
我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準備離開。
忽然,我想起什麼,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拋下一句:
「對了,忘了恭喜你。」
「聽說你要結婚了,江太太是位名門閨秀。祝你……婚姻美滿。」
身後傳來他壓抑不住的、絕望的痛哭聲。
而我,挺直了背脊,走進濃重的夜色里。
這一次,身後的哭聲和整個沉重的過去,都再也追不上我了。
26
夜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卻讓我有種異樣的清醒。
剛才面對江原時強撐的冷靜漸漸褪去,一種巨大的疲憊感從心底漫上來,手腳都有些發軟。
我閉上眼睛,試圖平復那過於劇烈的心跳和翻湧的情緒。
就在整個世界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聲時,手機伴隨著震動,聲音在昏暗的車內格外清晰。
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陸沉。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深吸一口氣,才拿起來接通,聲音刻意放得平穩:「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他低沉平穩的嗓音,莫名讓人安心:「還在外面?」
「……嗯,剛處理完一點事。」我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
「陸沉,」我輕聲叫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我剛才……見到江原了。」
他頓了頓,問道:「需要我過來嗎?」
這句簡單的問話,讓我鼻尖猛地一酸,剛才強壓下去的所有委屈和酸楚,幾乎要衝破堤防。
我用力抿住嘴唇,將喉嚨口的哽咽咽了回去。
「不用。」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已經解決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他似乎在那頭輕輕嘆了口氣,很輕,幾乎聽不見。
他沒有追問,只是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
「在原地等著,我馬上過來。」
我看著車窗外來往的車流,霓虹燈光在濕潤的眼眶裡暈染開一片模糊的光暈。
「好。」
27
那晚之後,江原徹底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
他的車再也沒出現在我樓下。
這場持續了三年的高燒終於褪去,留下的是病癒後虛弱的身體,但也意外乾淨。
我沒有覺得解脫,也沒有覺得暢快。
像是跑完了一場沒有盡頭的馬拉松,終於衝過終點線後,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破天荒地請了三天假,沒有去公司。
手機關機,拉上所有的窗簾,在黑暗的臥室里昏睡。
沒有夢,沒有思考,只有一片虛無的空白。
醒來時,是凌晨四點。喉嚨乾得發疼,胃裡空空蕩蕩。
我爬起來,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大杯冷水,一口氣喝下去。
冰涼的液體划過喉嚨,讓我終於有了一種「還活著」的真實感。
我拉開客廳的窗簾,外面天色將明未明,城市籠罩在一片深藍色的寂靜里。
看著那片靜謐的天空,我忽然想起林嶼畫的那張「雲階」。
那些流動的、充滿生命力的線條,仿佛在黑暗中指引著某種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