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十分糟糕,必須馬上處理。
「能救嗎?」雞哥壓迫感十足的聲音傳來。
仿佛我敢說個「不」字,它就會立刻把我活埋沃肥。
我點頭:「但需要些東西:乾燥苔蘚、艾草葉、干木屑,還有螞蟻……」
很快,雞哥帶我找齊材料。
回到雞樅窩,我先用松針小心挑出蟲眼裡的菌蛆,再鋪上乾燥苔蘚,然後把艾葉揉碎撒在菌蓋和菌柄上,用干木屑在外圍鋪了一圈「防護帶」。
最後放出捉來的螞蟻捕食蛆蟲。
「這樣就可以了?」雞哥問。
「也許吧。」
「也許?」雞哥緩緩咀嚼這兩個字。
我心虛地低下頭。
實在不行,那就只能用農藥了。
但現在不用,一是條件不允許,二是怕污染這裡的特殊環境。
幸好,一天後我再去檢查。
菌蛆不見了,小雞樅重新恢復生機。
菌子林里的菌子聽說小雞樅病好了,都很開心。
紛紛跑出來,躲在大樹上偷看我。
我坐著雞哥的菌帽飛回家。
臨走前,他低下頭,用傘尖輕輕抵住我的額頭:「人,謝謝你,你永遠是我們的朋友。」
我心頭一暖:「不客氣。」
等雞哥走遠,我朝屋裡喊:「別躲了,出來吧。」
阿紅從被子裡鑽出頭,扭捏半天才跳到我面前,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你不會怪我出賣你吧?」
「你說呢?」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見我不理它,它急了。
「別生氣了,明天我帶你去撿菌子。」
見我把臉撇朝一邊。
它繼續承諾:
「後天也帶。」
「大後天也帶。」
「好好好,以後天天帶你去撿菌子行了吧!」
我壓下瘋狂上揚的嘴唇,瞪它:「那你發誓。」
阿紅連連點頭:「我發誓,以後絕不出賣阿珂,否則就讓全世界的菌子滅絕。」
「……」
結果不用我去撿,菌子就自動送上門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外婆喊起來,跟著她去院子裡一看,呆住了。
滿滿一院子雞樅,把地都鋪滿了。
這…
我腦子飛快運轉,CPU 都燒乾了,只能強行解釋,昨晚龍捲風,把山裡的雞樅都吹到咱家院子了。
外婆用「我讀書少你儘管編」的眼神瞅了我一眼,笑著說:「快收拾。」
「哦哦……」我忙應下,拿蛇皮口袋不停分裝。
吃飯時,外婆做了清炒雞樅、鮮燉雞樅湯、火腿蒸雞樅、雞樅炒蛋……還炸了一大鍋雞樅油。
隨便舀一勺拌飯,都能香掉舌頭。
這些雞樅比市面上的更鮮甜可口。
就是太多,放久了容易壞。
我和外婆一合計,決定把剩下的雞樅拿去城裡賣。
到農貿市場,定價 150 元一斤。
好多人圍過來,見雞樅品質好,都不砍價直接買。
兩小時不到,全賣光了。
我抱著一大袋錢,比考上研究生那天還開心。
我把錢交給外婆,外婆起先不要,最後拗不過只好收了。
自從治好小雞樅,我在菌子界聲名鵲起。
常有生出靈智的菌子來找我幫忙:
有的嫌曬,找我搭遮陽篷;有的太干,找我澆水;有的要驅蟲;還有的想挪窩……
每天早出晚歸,忙碌又充實。
再次接到劉逗號的電話,我不得不開始收拾行李。
「人,你為什麼不開心?」阿紅跳進行李箱,菌蓋蹭了蹭我正疊衣服的手。
我把它拎出來,嘆了口氣:「大概是得了開學綜合症。」
「那是什麼病?比菌子毒還厲害?」它菌蓋一縮,似乎有些緊張。
「就是一種,想到要回學校就害怕到焦慮失眠,喘不上氣的病。」
「你這麼厲害,也有害怕的事啊?」
我拉行李箱拉鏈的手一頓。拉鏈卡在一件半舊的衣服上,進退兩難。
「你覺得我厲害?」
「當然!」阿紅的傘帽興奮地開合,「你能救活阿藍一家,連雞哥都敬你三分!菌子林里誰不說你是最厲害的人!」
我看著卡死的拉鏈,忽然想起改了無數遍依然過不了的論文。
問就是:你這麼多年書白讀了,標點符號都改不清楚。
罵著罵著。
連我都覺得,自己就是個笨蛋,白痴。
阿紅見我沒回答,自顧自地說:「我雖然不懂你為什麼怕上學,但我常聽村裡人誇你讀書厲害,還讓自家孩子向你學習,將來也考個什麼研什麼生。」
風從山間吹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我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巒,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10、
拖拖拉拉,還是到了返校的日子。
前一晚,廚房的燈亮到後半夜。
清早起來,我發現行李箱旁多出一個大編織袋,鼓鼓囊囊的。
外婆正顫巍巍地紮緊袋口。
「這也太多了……」
「不多。」她頭也不抬,固執地繫著繩子,「城裡買不到這麼好的火腿。水豆豉,炸菌子,土雞蛋……你媽也愛吃。」
她絮絮叨叨,交代我回去記得打電話報平安,好好學習,交到男朋友一定要帶回來給她看……
正聽著,目光掃過院子,我愣住了。
門檻邊,不知何時放著一大片芭蕉葉。葉子上堆滿雞樅和青頭菌,鮮嫩肥厚,沾著晨露。
我抬頭望向後山,什麼都沒看到,卻又什麼都明白了。
最後,我只能認命地扛著大包小包上車。
外婆一直站在車外看著。
車子發動,我趴在窗邊用力揮手。
她佝僂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直至消失。
我抱緊那筐菌子。
像抱住了整個故鄉的秋天。
11、
回到學校,我以為宿舍沒人。
推開門,卻看見方婭楠。
聽見響動,她從堆滿書籍文稿的電腦前抬起頭,緩緩轉過來。
眼眶青黑,滿臉油光,一副被吸干元氣的模樣。。
「我靠,你晚上做賊去啦?」
她目光挪回螢幕,有氣無力地說:「論文 107 稿,在改。」
「又被否了?」
我皺眉走過去,拿起她之前的論文對比。
「沒區別啊!」
方婭楠噼里啪啦敲著鍵盤,抽空指了幾個地方。
哦,發現了。
標點換了,格式調了,字體改了,排版變了。
「這不純純折騰人嗎?」

她哀嘆:「那能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決定晚上在宿舍開個火,請她吃菌子火鍋。
到下午,何文和張曉晶也陸續回來了。
張曉晶一進門就大罵劉逗號不做人,還有一周才收假,這麼早抓我們回來當苦力。
何文打出一招詠春拳:「想開點,等畢業我帶你去套麻袋,揍得他兒子都不認識。」
「帶上我。」
「帶上我。」
低迷的宿舍,瞬間活了過來。
有了舍友幫忙,晚餐格外豐盛。
菌子火鍋咕嘟咕嘟冒泡,滿屋飄香。
大家紛紛拿出老家特產,擺滿一桌。
正準備動筷,劉逗號在群里@所有人。
「十分鐘後,A03 教室集中開會。」
「我干他大爺。」張曉晶忍不住爆粗口。
其他人的好心情也敗光了,匆匆對付幾口,拿上筆記本去開會。
會上,劉逗號安排新學期工作,順便敲打我們不要鬆懈,否則延遲畢業巴拉巴拉。
所有人懶洋洋地聽著,一說散會,大家精神一振,溜得比兔子還快。
「秦珂,你留下。」
我心裡一緊,走過去,目光落在他頭頂那縷逗號劉海上。
他是不是用了髮蠟?
定型挺到位。
怎麼感覺逗號比以前小了。
可憐吶,再脫下去就成光頭強了。
「你聽到沒有?」劉逗號一口逗號噴我臉上。
我趕緊點頭:「聽到了聽到了。」
劉逗號擺擺手,示意我可以滾了。
回到宿舍,大家圍上來,問劉逗號留我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他覺得我的課題不行,讓我換課題。」我把筆記本往桌上一丟,煩躁道。
張曉晶驚叫:「你實驗都快做完了!現在換課題,能趕上畢業?」
我一臉憂愁:「誰說不是呢。」
「而且他非要我換那個《農田生態系統中寄生蜂控害功能與作物抗蟲相關次生代謝物的互作機制研究》,我完全不懂,也沒興趣。」
方婭楠停下碼字,想了想:「寄生蜂這課題,好像是劉逗號新申請的,聽說和金穗源生物公司有合作。」
何文氣憤:「他倒是打的好算盤,拿你當免費勞動力替他賺錢。」
知道又怎樣?畢業證捏在人家手裡。
生氣歸生氣,該干還得干。
我開始在網上和專家交流,諮詢了無數國內外學者,包括生物學、農學、生物化學、數學模型等等。
有很多學者無私的指導,我與他們連一面之交都沒有,只是發發郵件的交情,他們都會事無巨細地指導我,不管我問的問題有多幼稚。
反倒是劉逗號,一點專業指導都不給。
每次交實驗報告,他都能盯著一個逗號罵半天。
「你是小學生嗎?這裡怎麼能用逗號。」
「還有這句,表述不清,重拿回去重寫。」
很多時候,我懷疑他不去教小學語文真是可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