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懵,「你為什麼要幫我?」
「呸!少自作多情!」它一下子揚起傘帽,語氣傲嬌,「我才不是幫你,我是幫外婆!」
更懵了有木有。
「那你為什麼要幫外婆?」
「因為外婆對我好啊,我小時候,她經常給我澆糞水,搭了小房子幫我遮風擋雨!她還給我取名叫阿紅,對我可好可好了。」
外婆什麼時候對一朵菌這麼上心了?
晚上,我悄悄問外婆。
外婆驚訝:「你怎麼曉得?上個月我的確在後山發現一朵小紅菌,一高興順口叫它阿紅,還用紙盒做了個保護罩把它藏起來,想著等它再長長,過幾天摘了炒熟,放冰箱冷凍等你回來吃,可惜年紀大了,忘記阿紅的位置。」
「忘了,那你怎麼還天天給它澆糞水?」
「沒有啊。」外婆疑惑地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站起來:「哦,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我在後山種了蘿蔔,今天還沒澆糞水。」
我望著外婆提著糞桶匆匆出門的背影,決定不把這個扎心的真相告訴阿紅。
6、
萬物有靈。
我不該為了自己的口腹之慾傷害阿紅。
在狂炫了一盤乾巴菌後,我陷入深深的自責。
「你走吧!」
阿紅愣住,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輕易放它走。
「捨不得走,那不如留下來當晚上的下飯菜?」
話音剛落,阿紅渾身一抖,麻溜地跑了。
7、
我的生活重歸平靜。
每天幫外婆喂雞喂鴨,生火做飯。
偶爾提著糞水桶,去後山給蘿蔔施肥。
看見糞土上長出來的牛屎菌,我忍不住想起阿紅。
它現在怎麼樣了?會不會被其他人吃了?
早知道這樣,與其便宜別人,還不如當初乾脆把它煮了自己吃。
呸呸呸!我怎麼腦子裡凈想著吃。
說不定它在山裡過得好著呢,早把我忘了。
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當晚,我就夢見阿紅了。
它主動跳到我懷裡,一個勁兒喊:「人,來吃我,快來吃我。」
「小心肝,別急,我這就來吃你。」
我咧著大白牙,露出油膩的笑,張嘴就要咬。
「咚!」
臉被踹了一腳,頭都踹偏了。
我猛地驚醒,捂著臉坐起身。
屋裡啥也沒有。
難道是夢魘了?
我揉著臉,躺下想繼續睡。
一拉被子,居然沒拉動。

接著,我聽見一個小小的聲音:「人,別睡了。」
視線下移,看到阿紅正拉著被子另一頭,傘帽繃緊,看起來很用力的樣子。
我下意識鬆手,它立馬拽著被角骨碌碌滾了兩圈,整個身子陷入軟乎乎的被子裡。
接著,被子底下鼓起一個小包,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鑽了半天。
它頂著一個紅艷艷的腦袋冒出來,呼哧呼哧喘氣。
「阿紅,你怎麼在這?」
阿紅揚起傘帽,語氣十分急切誠懇:「人,我需要你的幫忙!」
我呆呆啊了一聲。
「來不及了,快跟我走。」
我腦子一熱,手穿上衣服,腳已經跟著它往外跑了。
等我反應過來,大半夜跟著一朵菌子上山,是多麼不明智的決定時。
後悔,已經晚了。
8、
不知道跑了多久,阿紅慢下來。
太陽初升,晨光熹微。
我在一片厚實的松針下,找到一窩小藍菌。
它們察覺有人靠近,小小的傘帽抖了抖,抱在一起竊竊私語。
「阿紅哥怎麼會帶人類回來?」
「這個人會不會把我們吃了?」
「姐姐,阿紅哥瘋了,我好怕!」
「嗚嗚嗚 X﹏X」
……
一朵稍大的藍菌擋在所有小菌前面。
「阿紅,你帶人類來,是想害死我們嗎?」
阿紅往前跳了兩步,解釋:「阿藍,你誤會了。」
「她是好人,是來救你們的。」
「你就信我一次,如果她是壞人,我早被吃了,哪裡還會出現在你們面前。」
猝不及防被發好人卡的我:「……」
阿藍半信半疑,歪著傘帽,小心又期待地問:「人,你真能救我們?」
阿紅和所有小藍菌齊刷刷朝我仰起傘帽。
面對一窩菌子的期待,我慎重道:「不好說,得先看看情況。」
我輕輕扒開周圍的松針和落葉,發現不少小藍菌還沒長出來,就爛在地里。
那些長出來的,菌杆上也或多或少長了黑霉,並有向上蔓延的趨勢。
我摸摸潮濕的土壤,基本可以斷定,應該是最近雨水太多,加上地勢低洼,藍菌一家遭水災,被泡爛了。
我在附近找了一些簡易工具。
先用竹片輕輕刮掉菌子身上的黑斑;
再把周圍的枯枝爛葉清理乾淨,換上無菌腐殖土;
接著用尖石頭挖出一條簡易排水溝,防止再積水;
最後用樹枝搭了個小棚子,鋪上乾草擋雨。
之後幾天,我都上山精心照顧。
感染黴菌的藍菌子漸漸好轉,而且有了足夠養分,它們長勢大好。
阿藍羞澀道:「你居然不吃我們,還救了我們,之前是我誤會了。」
「謝謝你,好人。」
我:「……」
你就差把有毒寫臉上了,我敢吃嗎?
不過下山時,我又滿載而歸。
這次我學聰明了,繞過村口,悄悄走小路溜回家,沒讓大伯一家發現。
外婆直誇我能幹,笑眯眯地把菌子拿進廚房,不多時香氣瀰漫開來。
看著滿滿一桌菌子大餐,我拿出手機「咔咔」拍了好幾張,拼成九宮格發到朋友圈。
很快,許多朋友點贊留言。
我正一條條看得開心,忽然,一條評論讓我的笑容瞬間凝固:
「論文改好了?」
舍友群立刻有人@我。
何文:「阿珂,你怎麼沒屏蔽劉逗號?」
劉逗號是我們私下給導師起的綽號,因為他頭頂只有一縷頭髮,像逗號似的貼在腦門上。
我:「忘了⊙﹏⊙」
張曉晶:「你完了。他看你過得這麼舒服,肯定要給你加任務。」
方婭楠拍了張照片發群里,「論文又被否,第 106 稿,在改。」
果然,晚上劉逗號的奪命電話就打來了。
他先客套了幾句,問問假期生活,然後話鋒一轉,提醒我假期不能鬆懈。
開學就研三了,讓我收收心,這兩天把改好的論文發給他。另外他帶的課題小組缺人,讓我提前一周返校幫忙。
一聽要提前回校,我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扇飛。
嘴上卻乖巧地回答:「好的好的,我知道,沒問題。」
掛掉電話,我整個人都 emo 了。
煩躁地倒在床上,左滾右滾。
好不容易說服自己,坐到電腦前,準備改論文。
就在這時,「篤篤」的敲門聲又響起了。
9、
打開門,我愣住了。
眼前立著一根白色巨柱,龐大的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抬頭看去,竟是一朵兩米多高的大雞樅!菌杆粗壯,傘帽寬大,像一把合攏的巨傘,令人震撼。
它低頭打量我,壓迫感撲面而來。
與之前胖嘟嘟的小菌子不同,面對這個大傢伙,我真的,升不起半點食慾。
究竟是什麼品種的雞樅能長這麼大?
大雞樅率先開口:「你就是救了藍菌一家的人?」
「……」
它等了幾秒,腦袋往後移了移:「她是啞巴?」
這時我才看到,阿紅哆哆嗦嗦地從大雞樅後面探出頭,可憐巴巴地說:「雞哥非要我帶他來找你,不然就……」
我從震驚中回過神,找回自己的聲音,問它:「你找我什麼事?」
雞哥彎下腰,把我頂到它頭上,接著「啪」地打開菌傘。
啊!!
我整個人坐在菌帽上,緩緩上升。
雞哥越飄越高,帶著我往山上飛去。
低下頭,隱約看見一個黑點跟在後面,一跳一跳往前追。
夜幕低垂,星光點點,將廣袤曠野溫柔相擁。
第一次以這樣的視角欣賞山中夜景,我看得入迷。
不知道飛了多久,雞哥開始緩緩下降。
等看清四周的景色,我不由得驚嘆出聲。
太美了。
幽暗的林間小徑上,隨處生長著發光蘑菇,五彩斑斕。
空中流螢飛舞,點點微光,仿佛置身於夢幻的潘多拉星球。
雞哥突然低頭,我毫無防備地順著菌傘滾落,摔了個屁股蹲。
痛得齜牙咧嘴,我揉著屁股爬起來。
一朵同樣很高的白雞樅不知從哪冒出來,語氣有些遲疑:「看起來呆呆的,你確定她能救孩子們?」
「不能救,那就埋了做肥料。」雞哥的聲音不容置疑。
我一聽,冷汗都要下來了。
原本壓在心裡的火氣瞬間消散,忙道:「救,一定能救。」
不能救,也得救。
白雞樅顯然也沒有更好的選擇,只能默默讓開去路。
雞哥沿著小逕往前飛,我趕緊跟上。
越往裡走,空氣越清新。
一棵大樹出現在眼前,樹根和樹幹上長滿了各式菌子。
繞樹半圈,雞哥落地,用傘尖輕觸一窩小雞樅。
小雞樅像被喚醒般,緩緩張開菌傘。
我安靜站在一旁,等雞哥退開,我上前查看,發現張開的菌傘千瘡百孔,有的已經爛得化水。
輕輕挑開腐爛處,裡面全是蠕動的菌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