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好吧,看樣子他們是真不知道。
豪門的飯菜還是太豐盛了,豐盛到他們並不會注意有哪位成員沒有動哪道菜。
但我的一筷子,夾滅了兩父子之間的火藥味。
他們大概也很想笑吧。
作為養育了紀書臣二十多年的父母,到頭來對他的了解還不如我這個高中同學。
於是,愧疚占據上風,二老決定答應紀書臣的請求,出面幫程渺擺平這件事。
離開時,直到坐在車上,紀書臣還握著我的手沒放。
看不出他在笑還是在忍住眼淚。
「你總是記得我的很多事。」他說。
我微微闔眼:「我只是記性很好,倒不如說,我沒想到你家裡人不記得。」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只不過豪門的經,鑲了層好看的金邊。
裡面的內容依然晦澀。
不難看出,紀書臣的父親是個雷厲風行的獨裁者,他關心這個家裡的一切,除了家裡面的人。
而紀書臣的母親作為家族的聯姻工具,對這個家關心得不太多,當然也包括家裡的人。
偌大的別墅區,能傾聽紀書臣少年心事的,只有當時還是他鄰居的程渺。
「她家裡狀況也不是很好,父親和繼母比起愛她,顯然更愛她剛出生的弟弟。」
「我們是同類,」他說,「沒有她,我不知道要怎麼度過那些日子。」
灰暗的少年時代,兩顆小苦瓜共同構築了一道對抗家庭的堡壘。
他心疼她缺愛,於是給了她自己所有的愛;
他心疼她柔弱,於是成為了守護她的騎士;
他心疼她孤寂,於是他成為了她的家人。
他把她當成了這世界上和他一模一樣的,另一片樹葉。
「所以你大概能理解我為什麼對程渺那麼執著了吧。」
「因為你們都有一個破碎的原生家庭?」
紀書臣淺笑:「算是吧。」
「雖然許多人都面臨著來自原生家庭的傷害,但有錢人的痛苦就像無病呻吟。」
「我們在那個高中,是無法找到宣洩的出口的。」
15
時至今日,我終於明白當初紀書臣為什麼那麼討厭我們高中的人。
那年月中考試,老師隨機點了幾個同學到講台前朗讀自己的作文。
作文題目是——《令我難過的一件小事》
其他人說的事或多或少會讓人有些同感和共鳴。
但程渺說的是,她七歲生日那年,父親和母親卻陪著弟弟去了紐西蘭,只有她的姑姑,帶著她去北海道滑了雪。
平民家的孩子自然難以理解她的痛苦。
甚至還隱隱約約覺得她在炫耀。
當然,這也不是同學們的錯,畢竟有的人在那個時候連件冬衣都買不起。
全班都在底下陰陽怪氣,惹得程渺淚眼汪汪。
「我還記得你那天說的話。」紀書臣說。
「你說,痛苦是不能比較的。」
「但我其實也並不同情程渺,」我坦誠道,「她雖然有傷口,不過我們並沒有義務成為她的創可貼。」
「我只是覺得比慘沒有意義。」
紀書臣搖搖頭:「但至少在那一刻,我覺得你是個很好的人。」
所以,這就是他選擇了和我成為朋友的原因。
原來如此。
我在他眼中原來並沒有很特別。
在他和程渺的那一方小世界裡,我只不過是比烏合之眾稍微好一些的——
局外人。
我一瞬間接受了這個身份,又一瞬間釋然了一切。
於是我也像個局外人一樣,評價了句不痛不癢的話。
「不客氣,都過去了。」
指針來到零點,此時正值平安夜。
「聖誕節到了。」紀書臣喃喃。
「是啊,聖誕快樂,」我回頭看他,「紀書臣,也祝你生日快樂。」
遠方煙花驟起,氣氛略顯浪漫。
其實我已經過了談風月的年紀。
現在能談的,也已經變成了西北風和月月光。
可記憶這隻精靈很壞吧。
連你的父母都不記得你的生日。
但我卻仍然記得。
16
多虧紀書臣,他今夜的肺腑之言讓我在高中一切的困惑都有了註解。
連同我高二那年送給他,卻被他偷偷丟掉的生日蛋糕,似乎也有了別樣的意義。
原來不是我煩人,也不是我不夠好。
是我們從來就不是一路人。
他希望的,只是和一個有著相似傷口的人抱團取暖,飲鴆止渴。
但我不是那個人。
我得向前看。
我得生存,我得活下去。
車子在無人的公路上行駛。
「就到這吧。」我說。
「還沒到你家呢。」
我搖搖頭:「不是,我是說,咱們就到這吧。」
「後天談判,我會去的。」
「但咱們兩個,就到這了。」
17
談判那天,我作為紀書臣的未婚妻出席。
主要向程渺的丈夫解釋,他懷疑的程渺出軌的那段時間,我正在和紀書臣一起。
我想我或許表演得很好。
連知曉這是做戲的程渺本人都信了。
以至於她看向我的眼神裡帶著些猜疑和忮忌。
談判結束後,她找到我,狀似不經意地問我以後什麼打算。
「沒什麼打算,」我道,「先活著吧。」
「我知道你喜歡書臣很多年,」她向我得意一笑,「若不是我,你們或許真能走到一起。」
「但話又說回來,要是沒有我,你們大概也永遠不會認識。」
「可惜了,」她嘖嘖點評道,「有緣無分。」
我微笑:「其實是沒緣也沒分。」
紀書臣沒喜歡過我,一直以來都是我單戀。
現在戀夠了,緣分自然也就盡了。
我攤開手,示意她把手機給我。

剛才談判時要求手機全部靜音保存。
「對了,剛才你手機振動了兩下,好像有人找你。」程渺隨口提了一句。
我按亮螢幕。
上面赫然顯示了十幾通未接來電。
來人見打不通,最後選擇了給我發信息。
是我媽的現任丈夫——
【小野,叔叔要跟你說一件事,你一定不要太激動。】
【就在剛剛,你媽媽去世了。】
【她本來想跟你通電話的,但是你沒有接。】
17
我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因為我的心臟病就是我媽遺傳給我的。
我們兩個人的身體里都埋了個定時炸彈,只不過她的比我的先爆炸了而已。
我媽的葬禮,我爸沒有來。
給他發消息。
他給我轉了一萬塊錢。
【節哀,我在外地,就不回去了。】
我媽的現任丈夫是個體面人,他將她的全部遺產一分不少地給了我,也跟我一同兢兢業業地操辦完了葬禮。
我很感激他,於是在他提出要帶走我媽的骨灰時,我欣然同意了。
自始至終,我一滴眼淚沒掉。
親戚們罵我冷血,把我從小到大家裡的破事都抖落了出來,以此作為數落我的藉口。
符億牙尖嘴利,替我罵回去不少。
我沒想到他會來參加我媽媽的葬禮。
後來才得知,我媽是他畢業後認識的第一個病人。
我的一切不堪早在他眼中暴露無遺。
賓客散去,他站在我媽遺像前,久久不能言語。
「走吧,」我說,「這裡不太歡迎活人過夜。」
符億拉住我,神情鄭重:「我還是去把阿姨的骨灰要回來吧。」
我擺手:「用不著。」
「她會想跟愛的人埋在一起。」
顯然那個人不是曾經和她兩天一小吵,三天打一架的我爸。
也不是我。
「她……以前對你不好麼?」符億問。
「不,她對我很好。」
但對我好會讓她痛苦。
我這個殘次品,會讓她無數次後悔自己失敗的人生和婚姻。
我的言簡意賅讓準備好聽我傾訴的符億不知所措。
他生澀地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寧野,去做手術吧。」
「還差多少錢,我給你。」
我按亮了手機,看到紀書臣給我的餘下轉帳。
我笑著給他看我的餘額:「不用了,這次,錢終於夠了。」
18
這個手術在國內進行的成功率不高。
所以主治醫生一直推薦我去國外。
這也是費用如此高昂的原因之一。
我坐在飛機上,看了看身邊好整以暇的符億,問:「你們醫院現在服務這麼好了?」
病人去國外手術都有陪同。
他抱臂,大言不慚:「老師讓我去旁觀學習,頂多拿你當實驗小白鼠而已。」
「不過......也算彌補遺憾了。」
「你媽媽是我的第一個病人,但我沒能救得了她。」
「你得努力啊,」他幫我理了理衣領,「別辜負哥的期望。」
「我盡力。」
我猜,老天也是想我活著的吧。
不然也不會讓我在這麼一個恰好的時機和紀書臣重逢。
我以為自己那七年的暗戀將永遠不會有結果,現在看來,這其實算得上最好的結果。
思及此,我在微信上給紀書臣告了個別。
高考後,得知他與程渺雙雙飛往法國,我難過卻又無力。
那個時候的寧野沒錢去法國。
紀書臣,謝謝你,給了我一張遲來的去往國的機票。
但這次,不是去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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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大洋彼岸的機場。
我打開手機,意料之外的,來自紀書臣的消息彈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