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已經輸完了,醫生說,你在那守了我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對於一個沒有手機的學生來說,算是挺久了。
如果沒有喜歡在支撐,實在是枯燥無味。
「哦,那件事,」我佯裝不經意,「太久了,記不得了。」
我打了個哈哈,將話題就此打住。
畢竟,後面的事就很不愉快了。
我暗戀他的事被人察覺。
班主任因此叫了他去問話。
順便提及了程渺,隱隱約約指責我們大搞三角戀。
紀書臣面對質問,插著兜,一臉無所謂:「雖然我一點也沒喜歡過寧野,不過您願意怎麼處置她我都管不著。」
「但是醜話說在前頭,別動程渺。」
「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他這一席話,一度被班裡人捧為年度最具男友力發言。
很遺憾,我是那段發言中的墊腳石。
時隔多年回想起來,還是不免難過。
倒也不是難過自己的少女心事成了全班人的笑柄。
只是覺得命運真是不公平。
根本沒有所謂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一說。
七年前,我是他們偉大愛情的墊腳石。

七年後,似乎也還是這樣。
9
所謂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我自然不會因為高中那些往事而埋怨他什麼。
未婚妻該做的事情,我還是會照做的。
而且鑒於我暗戀了他七年,記得他大多數喜惡,本該遺忘在記憶深處的慣性,因得紀書臣的歸來,又被我漸漸拾了起來。
休息日無事可做時,我們會窩在我家的沙發,一待一整天。
我打遊戲,紀書臣看我打遊戲。
——QQ 飛車。
當初在高中風靡一時。
我的遊戲水平其實不上不下,但在高中意外地能吊打全班。
作為勝者,我擁有了一次使用希沃白板播放電影的權利。
我說:「其實我當初想看的是《貧民窟的百萬富翁》。」
「但是你跟我說,你最喜歡的電影是......」
「《怦然心動》,」紀書臣有些後知後覺地接道,「所以那部片子是你為我放的?」
「當然了,不然你以為他們憑什麼不看那種不用帶腦子看的喜劇和恐怖片?」
而且,那天是情人節。
我以為我當時暗示得挺明顯的。
原來他根本沒意識到啊。
果然,暗戀戀到最後,都只是在戀自己的錯覺。
紀書臣神遊了一會兒,而後突然轉頭,與我對視:「寧野,有可能的話,你會真的跟我結婚嗎?」
我以為他在打趣。
「算了,你不是在等程渺離婚嗎?」
「說說而已,」紀書臣大笑,「我難道還盼著她過得不幸福啊?」
他摸了摸我乾枯的發尾,半是玩味半是嚴肅地說:「雖然你可能覺得很草率,但我真有在認真考慮。」
「倘若我某一天打算和一個人結成法律意義上的伴侶,那麼我會去向你求婚。」
他總是不吝隨便許下諾言。
反正也不一定真要兌現。
就像他高中的時候也跟我說過,他會記得我一輩子。
到頭來,其實連我的名字都忘了。
空氣一瞬間凝滯,有心臟砰砰在跳動的聲音。
紀書臣貼上我的胸口,輕笑:「寧野,你心跳好快。」
「因為我有心臟病。」
聞言,他將另一隻手貼上自己的胸口。
「是嗎,這樣說的話,我大概心臟也出了問題。」
他握住我的手,灼熱的體溫自掌心蔓延至我的心頭。
馬上要包裹住那顆泛著涼意的心臟。
「嗡嗡」
忽然,他手機振動了兩下。
點開,發現是程渺發來了兩條語音,帶著哭腔——
「書臣,我要離婚了。」
「你還要我嗎?」
10
簡直說什麼來什麼。
紀書臣聞言撥去了電話。
電話那頭,程渺哭得傷心,說話也斷斷續續。
大概是,她發現她那富豪老公出了軌,被她捉姦在床,於是意識到了外面的男人終究不如陪伴她十幾年的紀書臣。
她說她太傻,真愛就在身邊,她卻選擇去追逐那些虛無縹緲的感情。
「書臣,是我眼瞎,看不見你對我的好,原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默默愛了我那多年。」
「我後悔了,我們能重新開始嗎?」
我很貼心地將電視靜了音,陪著紀書臣聽完了程渺長達十幾分鐘的告白。
聽著紀書臣為程渺做過的一件件小事,我自己也有些恍惚。
那些事不足以驚天動地,卻像一塊塊堆積在一起的小石子,回過頭去看時,才發覺已經堆成了一座山。
他該慶幸吧。
他的那座山終於被看見了。
紀書臣站在原地緩了很久。
比起預想中的狂喜,他眼中竟閃出了一絲罕見的迷茫。
我給他遞上了外套。
平靜地道了句:「恭喜。」
「那三十萬的尾款,我不著急。」
11
我騙他的,我其實很著急。
再去醫院檢查時,符億的臉色比以往更加難看。
「行了,再不動手術你就等死吧。」他道。
我搓搓手,請求他再給我開點吊命的藥:「我就差十萬塊,再湊湊就能做了。」
是的,除去紀書臣給我的三十萬,還差十萬。
符億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你男朋友是紀家的獨生子,你就跟他要點能怎麼樣?」
我撓撓頭:「哦,我倆分手了。」
符億愕然:「為什麼?」
「不合適。」我道。
「哪不合適了?」
……
符億今天的話莫名很多。
我不想回答他。
不合適就是不合適。
高中時,嚴俏也委婉地告知過我:「紀書臣你倆......不太合適吧。」
而我那個時候十分篤定道:「怎麼不合適了,都一個鼻子兩隻眼,兩條胳膊兩條腿的,我看合適得很。」
現在看來,的確是不合適。
他是公子哥,可以為了青梅竹馬隨隨便便來到一個普通高中混上三年。
高考後直接拍拍屁股飛去法國,日子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他有錢,所以他的世界可以一直是風花雪月。
我缺錢,缺到恨不得把所有的風花雪月切成片賣掉。
我想假如那天立場互換,給我打電話的是紀書臣,他聲淚俱下地跟我表白後,我或許也不會那樣篤定地,不顧一切地去找他。
我要顧慮得太多。
跟紀書臣說的那句「我不著急」已經算是最大的體面了。
靠。
我把頭埋進病床,想哭,哭不出來。
想轟轟烈烈地給自己七年的暗戀作個結,結果竟是滿地無奈和唏噓。
12
唏噓過後,我給紀書臣打了電話。
電話里,我長話短說。
一是催紀書臣給我結了那三十萬的尾款。
二是求他再借我十萬塊。
事到如今,我也不把他當暗戀對象,完全當成一個有錢的老友反倒是輕鬆的多。
他也不問我為什麼,痛快地給我轉了五十萬。
「這麼多?」
電話那頭頓了頓。
「還有求於你。」
……
我就知道。
他說,程渺的丈夫不同意離婚。
談判的時候狗急跳牆,非反咬一口指責紀書臣和程渺關係不純,是程渺出軌在前。
兩人於是進展到了打官司的地步。
「所以呢,我能幫上什麼忙?」
「所以……跟我回家吧。」
13
程渺的丈夫家也是有頭有臉的豪門。
背景不輸紀家。
故而紀書臣要想幫到程渺,就不得不求助他家裡人的力量。
但是嘛……
他家裡的情況就很複雜了。
簡而言之就是,和程家有過節。
決不允許紀書臣再惦記程渺。
「我想,如果我已經有了結婚對象,或許也能讓他們放心。」紀書臣如是說。
飯桌上,氣壓很低。
起初紀書臣的父親一言不發,但提及程渺時,他還是忍不住說了兩句。
「我就說程家人不行,要是當初我眼睛沒擦亮,保不齊就跟他們一起破產了。」
「那丫頭跟他爸如出一轍,看著溫厚老實,背地裡心眼多如篩,你追了她這麼些年又怎樣,她還不是選了個更有錢的?」
「人家小姑娘精明得很嘞!」
啪。
紀書臣撂了筷子。
剛才他父親微妙的不屑並未引起他太大波瀾。
但一說程渺,紀書臣的態度便很明顯了——
不許說她不好。
即使是他老爹。
「程曜乾的事,跟程渺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程渺吃他的用他的,身上流著他的血,無論怎樣,也得叫他一聲爹!」
「呵,能選的話,她怕是也不願意管他叫爹。」
一聽對方都意有所指,兩父子即將在餐桌前上演玄武門對掏,一邊的母親卻仿佛習以為常般地喝了口湯。
我看了看紀書臣,又看了看發明紀書臣的兩夫妻。
眼見著求援計劃即將泡湯。
我提起筷子,沉默地伸向了紀書臣的碗里。
紀書臣父親的目光移動到我身上,對我不規矩的行為感到費解。
我其實也很費解。
我把一坨綠色的青菜從紀書臣的碗里夾出來,默默道:「他不吃四季豆。」
你們難道不知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