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曄的目標是我身後的東西。
我顫抖著回過頭,只見漩渦中隱隱閃著幾個灰色影子。
這裡的鬼影居然不止蘇曄一個。
樵夫大機率是被其他鬼影所殺,而蘇曄剛才那一下是在救我。
7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我根本沒時間細想,就在鬼影被漩渦暫時阻擋的同時,異變陡生。
一支漆黑的箭劃破虛空,直擊目標蘇曄。
這突如其來的攻擊不似鬼怪,明明來自活人的偷襲。
蘇曄的動作一滯!黑眸中掠過一絲錯愕,似乎也沒料到,除了鬼怪,還有活人敢在這時候對他出手。
就是這一瞬的錯愕,讓那支閃著寒光的箭直擊他的後心!
「小心!」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大吼一聲,朝著蘇曄猛地撲了過去,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他被射中。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我撲出的動作快,但那毒箭更快,就在我撲到蘇曄身後,試圖推開他的剎那,利器已經插入了我的身體。
「呃啊……」劇痛瞬間將我填滿。
箭頭插在我的左肩,如同被燒紅的烙鐵貫穿,我的身體向前一栽,撞在了一個蘇曄的後背上。
這隻箭的箭頭一定淬了毒,我清晰地感覺自己正無力地向下滑。
被一隻冰冷的大手一把撈住。
我極力聚焦著視線,恰好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正飛快地縮回臂弩,轉身就逃,動作迅捷如鬼魅。
而那身影和輪廓雖然模糊,卻帶著一種熟悉感。
林……林嬌?
在我被黑暗徹底包裹前,我的腦海里被這個認知嚇了一跳。
隨後便是托著我的蘇曄發出的一聲蘊含著狂暴怒火的非人嘶吼。
「吼!」
又痛又冷,我終於要死了嗎?也好!在這冰冷絕望的鬼地方,這種疑似被親人背叛拋棄的人生,也許只有死了才能解脫。
意識混沌之際,一個冰冷柔軟的東西撬開了我的唇角鑽了進去,與我的舌相互交纏,緊接著,一股腥臭的液體被強硬地灌進了我的嘴裡。
「唔……」我卷著舌想要抗拒,卻被吻得快要喘不上氣,那液體就趁著這一瞬滑入喉管。
是血!誰的血?這麼冷,這麼腥。
隨著那液體進入我的身體,瞬間衝散了死氣,本已經開始發硬的身體也漸漸變得溫暖了些。
我艱難地掀開了眼皮,視線勉強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蘇曄那張慘白的臉,他貼我貼得太近了,有幾縷髮絲垂落下來,已經碰到了我的臉頰。
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此刻正凝視著我,像在確認我是否還活著。
他的一隻手,正按在我肩上的傷口,傷口居然開始慢慢癒合。
我的嘴裡還彌散著一股血腥味。
鬼血!我竟然……喝了他的血?
「呃……嘔……」
「別動,傷口還沒完全癒合……想死?」
我微微瑟縮,不敢再動,任由他為我治療。
「那箭上淬的是對付鬼物的毒,對活人沒什麼影響。」
肩頭的傷口在蘇曄冰冷的手掌下傳來麻癢,如同針在皮肉下縫合。
他抬起頭,黑眸鎖住我。
「你撲過來時,想清楚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緊,那是電光石火之間身體的反應。我避開他的審視,目光飄向窗外,那個酷似林嬌的身影仍舊在我眼前晃悠。
「沒想那麼多,總不能……看著你被射中。」
蘇曄沉默著,視線在我臉上逡巡了片刻便緩緩收回手,他冰冷的指尖擦過我的頸側皮膚,激起一陣戰慄。
「哼,算你命大,這人來過好幾次了,認識這個嗎?是她的!」
蘇曄將一個熟悉的耳墜扔給我,我卻如墜深淵,真的是林嬌。
「既然死不了,那就來做點正事。」
8
他轉過身,走出了屋子。
我不敢忤逆,撐著虛軟的身體,扶住牆壁一步步跟了出去。
這老宅子太破敗了,在數次穿過迷宮般的迴廊後,我們停在了一扇黑漆木門前。
門上雕刻著我叫不上名的獸紋,看起來很是華貴,卻充滿不祥之氣。
蘇曄沒有抬手,那扇沉重的門便向內滑開,一股難聞的死氣撲面而來。
「進來。」他率先踏入那片黑暗。
門內是空曠的廳堂,中央擺著一口巨大的黑檀木棺材,要比喜堂里的棺木大得多。這裡太陰沉了,我止不住地發抖。
蘇曄走到棺材旁,背對著我,聲音平靜。
「三年前,蘇家嫡子死於新婚當夜,年方十九。」
「死因……」他側過頭,慘白的臉在這幽暗的廳堂里更顯驚悚。
「心脈被三棱透骨錐洞穿,靈魂受禁錮不得解脫,化為厲鬼,永困此宅。」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心臟的位置。
「就在這裡,林家祖傳之物!三棱透骨錐,猶在。」
林家!爺爺臨終前那悔恨的眼神,爹提起時那諱莫如深的表情……
「不……」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不可能……我爹他……他根本做不成那東西,僅僅成了個半成品。」
「半成品?」蘇曄發出一聲嗤笑,轉過身,黑眸刺向我,裡面翻湧著怨毒和不甘。

「半成品就足以讓人在新婚夜心脈寸斷,血盡而亡。我爹娘死後,哥哥們太想要那個位置了,根本不顧兄弟情誼,讓新嫁娘對我狠下毒手,又怕我變厲鬼找他們復仇,便用三棱透骨錐困我於此。」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無形的怨氣化為尖利的鬼叫,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的手腕被攥緊,拉到棺木邊,陰冷的鬼氣讓我雙腿發抖。棺木內躺著一具穿著壽衣的骸骨,遺骨發黑,明顯是死於中毒,胸口處確實有一把三棱透骨錐,與我家祖傳之物如出一轍。
「看清楚了嗎?那錐子,嵌在我的屍骨里,融在我的魂魄中,它一日不除,我便一日不得解脫。我有重要的事要做,我要去找他,他們明明告訴我找到了,我的新娘應該是他。」
「你們林家造的孽……」他冰冷的手指攫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對上他流著血淚的雙眼。
「現在,這債該由你來還。」
他的思維完全混亂了,我根本聽不懂他的話。他說自己的新娘是持錐之人,而三棱透骨錐出自林家,這其中有什麼關聯?難道是爹收了錢,把東西給了蘇家的人?那蘇曄又要去找誰?如此急迫!
「所以你恨林家?恨所有被送來的人?」我被他掐得說不出話,艱難地喘息著。
蘇曄沒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瞪著我,眼中的怨氣凝滯了一瞬,又被陰霾覆蓋。他鬆開鉗制我的手,轉過身,吐出幾個字。
「動手,拔了它,你能拔出來的。」
我踉蹌了一下才站穩,心臟在胸腔里狂跳。這東西是爺爺口中「沾上就沒活路」的邪物,他要我一個活人去拔出來?是瞬間被毒死?還是被錐子上附著的滔天怨氣撕碎?
「我……我怕!」我低著頭,不敢看棺材裡的屍骨,總覺得那兩個黑黝黝的眼洞一直在瞪著我。
蘇曄沒有回頭,冰冷的聲線傳來。
「拔了它,或……立刻死。」
9
沒有選擇。
停滯了片刻,眼淚從眼角滑落。生來就得不到家人的喜愛,也許我本不該活在這世上。
那三棱透骨錐深深嵌在屍骨的胸骨之間,只露出小半截尖端。尖端是三棱形狀,每一面都薄如蟬翼,開著放血槽。
我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剛碰上就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劇痛。
「嘶……」我觸電般縮回手,手指瞬間麻木。
這東西……太邪了,光是靠近,就幾乎能要了活人的命。
「活人的陽氣能暫時壓制它的陰毒怨氣,你得忍著。」
林家造的孽……總得有人還,我一咬牙,再次伸出手,這一次不再猶豫,一把握住了那刺骨的錐柄。
「唔……」
就在我五指合攏的剎那,錐體上的黑氣如同毒蛇,瘋狂地順著我的手臂纏繞上來,所過之處皮膚泛起青黑色,仿佛中了毒。
「別鬆手!」蘇曄的低吼帶著瀕臨崩潰的狂亂。「用力!給我拔出來!」
「嗬……嗬……」我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手臂上的肌肉賁張,身體因為用盡全力而顫抖。
那錐子,仿佛生了根!紋絲不動!
「拔!」
厲鬼的咆哮聲震得整個廳堂都在搖晃,溫度驟降,牆壁和地面迅速凝結出一層白霜。
此刻的他就像是被錐子喚醒的惡鬼。
噗。
一股腥甜直衝喉頭,我噴出一口鮮血,用盡力氣向後狠狠一拽。
嗤——
仿佛血肉被強行剝離的悶響傳進耳朵里。
那根釘在骸骨心臟位置的三棱透骨錐,被我硬生生拔了出來。
就在錐子脫離骸骨的瞬間,異變陡生。
站在棺旁的蘇曄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嚎。
「呃啊啊啊……」
他周身翻騰的怨氣暴漲了數倍,將整個魂體都吞噬進去,慘白的臉上,五官痛苦地扭曲著,身體像是被巨力狠狠撕扯、拉伸。
「蘇……蘇曄。」我強忍著錐子帶來的蝕骨劇痛爬到他身邊,驚恐地看著他魂體潰散的恐怖景象。
「呃……」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滿是血淚的眼睛死死盯住我,不,是盯住我手中的三棱透骨錐,那眼神充滿了痛苦,還有毀滅一切的瘋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