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心翼翼地將小東西捧了起來,確實是只小貓,只有我巴掌大,渾身濕漉漉的,沾滿了泥土和枯草。
它快凍死了。
看著掌心這團隨時會熄滅的小生命,我的鼻尖酸了酸。在這個充滿死亡氣息的鬼地方,竟然還有這樣一個脆弱的小東西在掙扎求生,就像現在的我一樣。
我解開身上被撕扯得破爛不堪的嫁衣外袍,將小貓裹了起來。
「別怕,會暖和的。」
小東西感覺到了些許暖意,微弱的嗚咽聲漸漸停止了。
4
蘇曄,那個陰冷的惡鬼,把我丟在這裡,他看著我的眼神,最後那個攏頭髮的僵硬動作到底意味著什麼?還有妹妹的耳墜,他那致命的毒錐印記都是怎麼回事。
紛亂的念頭在腦海中翻騰,身體疲憊到了極點,我抱著小貓推開破敗的屋門,靠在角落裡昏昏欲睡。
最初的幾天,我尋找著能讓我和小貓活下去的東西。
食物和水成了最大的難題。
我在那些荒廢的院子裡尋找,運氣好的時候,能在牆角找到幾株頑強活著的野菜或者幾棵乾枯的野果樹,最幸運的一次,是在一個結著冰的小池塘邊,翻到了幾條凍僵的泥鰍。
當升起的柴火堆里傳來焦香撲鼻的氣味時,一人一貓發出滿足的喟嘆。
有一次,我在收拾院子時,又看到了角落裡的幾座無名墳冢。
難以言喻的悲涼就這麼湧上心頭,在這家大業大的蘇家,人死了連個名字都沒有留下,就這樣孤零零地躺在泥土裡,被世界遺忘。
就像蘇曄,他生前也是顯赫的少爺,死後卻成了盤踞老宅的怨鬼,連自己的死因都成了最深的痛處。
鬼使神差地,我走到那幾座墳前,用手一點點拔掉墳堆上的枯草,手指被草葉尖劃破,火辣辣地疼,拔完雜草,又尋來幾塊石頭,壓在墳頭鬆動的泥土上,算是簡陋地加固了一下,防止被雨水沖刷。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或許是出於一種同病相憐,又或許只是在這死寂的絕望中,想做一點「活人」該做的事情,證明自己還活著!
「你們都會安穩轉世的,下輩子大家都別做人了吧,太苦了!」
我暗暗嘆了口氣,抱起小貓準備離開,就在我轉身的剎那,眼角的餘光瞥見荒墳的側面似乎多了一堆東西。
我腳步一頓,疑惑地看過去。

那堆東西是新鮮的,明顯剛放上去不久。
是幾顆野果,顏色紅艷艷的,飽滿水靈,在冬日裡顯得格外突兀,旁邊還有一堆乾枯的松針。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抬頭四顧,荒蕪的小院裡,除了我們一人一貓,再也找不到任何活物。
是誰?難道是……他?
這個念頭讓我頭皮發麻,隨即又覺得荒謬,那個陰冷嗜血的惡鬼,會給我送野果和引火的松針?他恨不得吸干我的血才對。
可……這宅子裡,除了他,還有別的「東西」嗎?
我盯著那堆東西,恐懼和猜測交織,最終,飢餓和對引火材料的迫切需要,壓倒了疑慮。
我咬了咬牙,飛快地走過去,將那幾顆野果和松針拿了起來。
野果散發著淡淡的果香,是真實的。
我抱著東西,像做賊一樣,飛快地打開屋門沖了進去。
回到那個簡陋的棲身偏房,我用松針升起一小堆火,溫暖的火光跳躍著,驅散了寒意。吃下野果,清甜的汁水溢滿口腔,好吃得讓我落淚。
小貓似乎也被果香吸引,在我懷裡拱了拱。我掰開柔軟的果肉,送到它嘴邊。
我低頭看著溫暖的篝火,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外濃重的黑暗。
蘇曄……還會讓我離開嗎?
5
翌日,我打開屋門,門口竟然放著幾件新衣。白日太陽探出了頭,我便沒那麼害怕,溫暖的陽光將這個小院照得明媚了些。但只要走出這個院子,外面還是死一樣陰冷。
我抓起衣服,摸了摸布料,是上好的緞子,我這輩子都沒穿過。
「呵呵……」
我自嘲般地扯出個難看的笑容,如果不是嫁給這鬼少爺,我恐怕這輩子也摸不到這種上等布料。
不管這衣服是不是蘇曄送的,他起碼暫時沒有要害我的意思了。
我對著空氣張了張口。
「謝謝!」
當天夜裡,颳起了北風,漏風的門窗被拍打得嗡嗡作響,我抱著小貓害怕地蜷縮在角落裡,剛昏昏欲睡,就聽到木門被嘎吱一下推開的聲音,我以為是風,定睛一看卻是個人影立在門口。
是蘇曄?不!不對!鬼哪有影子,這……這是個人。
這個想法讓我腦海中驚雷乍起,這座宅邸里有人,這個人能不能救救我?
我騰地一下站起來,就要往門口跑去。
剛走了兩步就發現門口的人影站在月下,手中拿著明晃晃的刀,我遲疑地頓了頓,這人為什麼帶著武器?
對面的人顯然是看到了我,舉著刀就向我衝來,我被嚇得定格在原地,長刀的勁風在我耳邊呼嘯而過,讓我下意識地閉上眼,想像中的疼痛沒有襲來,一陣物體撞擊在牆上的聲音倒是傳來。
我睜開眼,眼前立著紅色的身影。
「蘇少爺……」
陰冷的風灌入我的鼻腔,我遲疑地叫了身前的鬼,他側過臉,沒有情緒的黑眸在瞪我。
「我晚來一步你現在已經是死人了。」
「謝……謝謝你!」
我偷瞧了一眼,那舉著刀的賊人已經躺在牆邊吐血而亡,眼中滿是臨死前的恐懼之色,形狀恐怖。
蘇曄見我瑟縮著,揮了揮衣袖,那具屍體便憑空消失了。
小院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但這賊人又是誰?很顯然他的目標是我,只是我身無分文又身處這鬼宅,誰又會追殺我至此呢?一個大膽的想法在腦海里一閃而過,我驚恐地瞪大了眼。
也許……也許之前那三個姑娘也遭遇過這種事。
這蘇家少爺以及老宅身上有太多秘密。
我壯著膽子湊到蘇曄身邊與他說話。
「這人是誰?」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將視線從我被凍得發青的臉緩緩下移,最終落在了我懷裡的小貓身上。
「這是什麼?」
懷裡的貓似乎也感覺到了那股冰冷氣息,在我衣服里瑟縮著,發出一聲嗚咽。
我的手下意識地收緊了,將那小小的身體護在懷裡,儘管不敢忤逆他,卻還是鼓起勇氣,迎向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搖了搖頭。
「求……求你別傷害它,是只小貓。」
他輕哼了一聲,不再看我懷裡的貓,居高臨下地瞥了我一眼,然後轉過身,消失在荒墳與黑暗交織的背景之中。
6
從那夜以後,蘇曄沒再出現,我的精神倒也不再緊繃。
一到夜晚,我便蜷縮在破木板臨時拼湊成的床上,身下墊著好不容易尋覓到的乾草。房裡已經沒有能生火的材料了,即使裹緊了身上的衣物,依舊被凍得牙齒打顫。
太冷了,這樣下去,我和小貓都會凍死在這裡。
必須去找點能燒的東西,哪怕爛木頭也行。
我小心翼翼地把小貓用破布裹好,放在避風的牆角里,自己則搓了搓凍僵的手,推開了那扇破木門。
吹著哨子的寒風如同刀子,瞬間灌了進來,颳得我臉頰生疼。
夜色濃重如墨,我走得飛快,只想快點找到能燒的東西,然後立刻回去。
就在我穿過一道高牆的迴廊時,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猛地灌進了我的鼻腔。
我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僵立在黑暗的迴廊中。刺骨的寒風卷著那股腥氣,一陣陣扑打在我的臉上、身上,激起雞皮疙瘩。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帶來的麻痹,我轉身想沿著來路狂奔回那個小院。
然而,前方角落處躺著一個模糊的輪廓。
是一個人!
不……準確地說,是一個死人。
這人仰面倒在地上,穿著一身粗布短打,像是附近山裡的樵夫或者獵戶,一張因驚恐而扭曲變形的臉,眼睛瞪得滾圓,凝固著臨死前無法言喻的恐懼。
他的脖子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喉嚨處血肉模糊,像是被野獸的利爪硬生生撕開的,暗紅的血液正從創口裡汩汩地湧出。這人緊握著拳頭,手心裡露出一截暗紅色的布料,這布料的顏色和質地怎麼看都像蘇曄身上的紅袍。
「嘔……」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我趕緊捂住嘴,才沒有當場吐出來。這突如其來的視覺衝擊讓我雙腿發軟。
難道是這個樵夫誤入鬼宅,撞見了蘇曄,然後被殺了?他臨死前,還從蘇曄身上扯下了一角衣袍!
就在這時,一陣陰風毫無預兆地從我身後猛地卷了過來。
我來不及回頭,但身體的本能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向前一撲栽倒在地。
是他!
一身紅衣的蘇曄悄無聲息地站在了我的身旁,他的目光先看了看屍體,隨後釘在了我的身上。
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急切?
沒等我理解那眼神的含義,他已經抬起手,朝著我的面門,不!是朝著我身後的方向猛地揮出。
「滾!」
一聲低沉沙啞的嘶吼,在宅邸里炸響。
轟隆!
一股陰冷的風,凝聚成型化為漩渦,咆哮著沖向我身後的黑暗。
漩渦所過之處,隱隱傳來尖銳的嘶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