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您需要什麼?喝水嗎?您家屬……」
家屬?不……不是家屬……我要鄭凜……
我要找他……他必須來……他得在這裡……
「……電話……」我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打……鄭凜……叫他……來……」
護士似乎有些為難,片刻後還是將手機塞給了我。我戴著呼吸機,眼前異常模糊,但通訊錄的置頂就是他,就像他的置頂永遠是江臨一樣。
按下撥號鍵的瞬間,電話幾乎被秒接,我的心詭異地漏跳了一拍。
喉嚨里乾澀灼痛,那個名字幾乎要衝破束縛。
然而,傳入耳中的,卻是一個清亮的年輕男聲。
「喂?」
不是鄭凜。
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這個聲音……太熟悉了,哪怕隔著電波,帶著失真,我也絕不會認錯。
江臨。
鄭凜心尖上的男朋友。
「……哪位?」江臨的聲音再次傳來,電話的背景里似乎是歡快的音樂聲和模糊的笑語。
我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著沙礫,發不出任何聲音。
高燒的眩暈感再次襲來。
「……鄭凜……」快……讓他接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接著,江臨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再是疑惑,而是瞭然。
「您是……沈先生嗎?」
「真是不巧,鄭凜他……」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我的心沉了下去。江臨知道我?是鄭凜告訴他的?還是他本來就知道?鄭凜終於跟男朋友坦白自己曾經被包養過的事?或是不想讓男朋友知道我的存在,隨意編造了另一個故事?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電話那頭的人又開口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鄭凜正在給我切蛋糕呢。」
江臨的聲音帶著笑意,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他手機放桌上了,您這麼晚找他有事?聽著您聲音不太對,是感冒了嗎?」
感冒?
我中了兩槍,在大雪天被追殺,血流了一地,此刻躺在 ICU 里發著高燒,燒得幾乎要死過去。
在他江臨的口中,在他和鄭凜共享生日派對的背景音里,這一切,就只配得上一個「感冒」?
電話那頭,江臨似乎還輕笑了一聲。
「您還在聽嗎?需要我讓鄭凜待會兒給您回……」
「嘟——嘟——嘟——」
我徹底掐斷了聒噪的背景音。
9
病房裡死寂一片,只剩下我自己粗重的喘息。
我睜著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這真是一場我自己花錢買來的悲劇。
臉上濕漉漉的,我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觸到一片冰涼。
身體里最後一點支撐轟然倒塌,疲憊感涌了上來,我閉上眼,接受這抹黑暗。
再醒來時,是被窗外刺眼的陽光喚醒的。
「老大……沈總……」
我的病床前圍了一圈人,見我醒來,個個激動地湊了過來,空氣稀薄得還以為自己在高原。
「都滾開,我還沒死呢,湊過來瞻仰遺體嗎?」
「老大,您真是嚇死我們了,您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們這群人群龍無首可怎麼辦啊!」
幾個在我這兒「混口飯吃」長達近十年的「老員工」就差奔喪抹淚了,我煩躁地揮了揮手讓他們回去。
秘書這會兒走了過來,拿著我的手機遞了過來。
「沈總,您昏睡的時候,手機就一直在響……是鄭先生,您看要不要幫您回撥過去?」
我盯著螢幕上的名字,心裡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幫我拉黑!」
「沈總……」
「沒聽見嗎?」
秘書只能按照我說的將鄭凜拉黑。很好,不用上趕著看別人臉色了,我還是那個叱吒風雲的沈燃。
出院後,我讓秘書賣掉了那個公寓,眼不見為凈,就讓黑歷史隨風而去吧。
涉及到轉型,我的決定都做得很果斷,很快就將幾個場子轉掉了,沒有轉掉的也不再經營。
幾年前我就有意向去國外看看,這會兒倒是個好時機。
飛機的引擎發出轟鳴,我靠在舷窗邊,看著下方熟悉的城市輪廓在視野中飛速縮小。閉上眼,仿佛又聽到了那晚的槍聲,混雜著江臨電話裡帶著笑意的輕語。
「鄭凜在給我切蛋糕呢,您感冒了?」
我在瑞士小鎮買下了一棟別墅,種了些好養活的蕨類植物。雖然失眠仍舊如影隨形,但換了個地方似乎有所好轉,不至於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國內的業務都交給了秘書和職業經理人打理,我開始享受起老年退休生活。
瑞士人很開放,我剛搬來半年,已經陸續有金髮碧眼的男男女女過來串門搭訕。這裡東方人不多,且我似乎很對他們胃口。
不過由於語言不怎麼通且我還沒有戀愛的打算,這一切艷遇都被我拒絕了。
這段時間,我一直接到秘書的電話,說之前的那位鄭先生多次找上門來,指明要見我。
我實在想不到自己還有什麼能為他所用的,只以為是那張卡的事,就草草吩咐秘書將卡拿回來即可。
但秘書一直強調,對方似乎不是要還卡。
我不怎麼想聽這人的事,幾次秘書的彙報都被我打斷。
一個月後,別墅的門被敲響。
10
我慢吞吞地打開門,還以為是快遞,沒想到看到的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半年不見,鄭凜變了,稚氣全脫的漂亮面龐多了分成熟男人的魅力,一雙滿是紅血絲的雙瞳,翻湧著一股子執拗。
我沒有見過這樣的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
這個動作仿佛激怒了他,他將門徹底推開,抱著我的腰就往別墅裡帶。
「為什麼拉黑我?為什麼躲著我?還藏在這種地方?你不是在包養我嗎?跑什麼?」
為什麼?
這三個字對我來說太諷刺了。
我看著他,這個曾被我捧在手心、卻始終走不進他心房的男人如今已經完全褪去了青澀。
可說起話來還是可笑地幼稚。
「你也知道我們只是包養,又不是談戀愛,我不想包養你了還不是說結束就結束,都是成年人,還需要我大張旗鼓地通知你嗎?」
我用審視陌生人的目光盯著他,從他的眼中看到了慌張和錯愕,我掙脫開他的手,緩聲道。
「你是過來玩順便看我的話已經看完了,沈叔叔最近精神不太好要休息了,滾吧!」
「誰說我們沒談戀愛?我們躺一張床,干最親密的事,這不是戀人間的行為嗎?這不算戀愛嗎?」
鄭凜攔在我面前,像一道密不透風的牆,拽著我衣角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戀愛?誰會跟「爺爺」談戀愛,到底是他自欺欺人還是我?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說完了?可以離開這裡了嗎?」
「不可以!我找了你很久,你的場子關了好幾個,房子也賣了,我不知道你在哪工作,以為你出事了,好不容易在路上遇到王秘書,追了很久她才肯告訴我你在哪兒!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生氣?我納悶,生哪次的氣?我都記不清了。
我們之前的開始就是個錯誤,一個錯誤導致了後期的連環錯誤。
「我告訴過你我的公司在哪裡,只是你當初不曾記在腦子裡,其實也無所謂,反正我們之間本來就是過客關係。」
一絲冷淡的笑爬上了我的嘴角。
「我的肩膀和心臟中了彈,但已經取出來了,我承認我曾經很喜歡你,但現在你就像子彈一樣從我的心裡被取了出來。」
11
我的目光從他布滿血絲的眼睛移開,掃過他搖搖欲墜的身軀,最後落在他那張寫滿痛苦的臉上。
「你……」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那通電話……沈燃……那通電話……」
「電話?」
我打斷他,笑意中滿是嘲諷。
「哦,你說那個啊,祝你那位心尖上的江臨小朋友,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不是的!」
鄭凜猛地嘶吼出聲,他向前踉蹌一步,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我不知道!我當時根本不知道你打來電話!更不知道你後來會……」
「我的手機放在桌上……是江臨接的,可他什麼也沒告訴我!我甚至不知道你打過電話,直到後來我打電話給你發現被拉黑了……」
「後來?」
我重複著這兩個字,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他。
「後來是多久?一天?一個月?還是半年?」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
「鄭凜,你告訴我,當你終於『知道』的時候,我在哪裡?是在太平間,還是在地獄門口排隊?」
他被我逼得後退一步,脊背撞在門框上,眼中滿是悔恨。
「你的每一個不知道都像在打我的耳光,求你別再羞辱我了,我們斷得乾淨些行嗎?」
「沈燃……」他痛苦地閉上眼,濃密的睫毛顫抖著。
「對不起……我……」
「對不起?」我猛地打斷他,這三個字徹底點燃了我心中壓抑的怒火。
我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將他狠狠摜在牆上。
動作牽動了左肩的舊傷,一陣刺痛傳來,下意識地護住肩膀。
「你的『對不起』能配得上老子?」我盯著他近在咫尺的臉,質問道。
「能抹掉你身邊躺著我,心裡住個他的可笑畫面嗎?」
「我沒有!」
鄭凜大吼一聲,他反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