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懶得再廢話,打開門朝門口候著的保鏢抬了抬下巴。
兩個人高馬大的身影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把那個嚇傻了的傢伙拖了出去,慘叫聲在走廊里迅速遠去。
混亂平息,只剩額角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發疼。
我轉過身,鄭凜還站在原地,手裡依舊攥著那個空酒杯。
我看著他,心裡那點火氣燒得更旺,還夾雜著說不清的煩躁。
我避開他的手,讓保鏢護送上了車。
「回公寓。」
「去醫院!」鄭凜開口,語氣篤定。
我一把推開他靠上來的手,還是讓司機往公寓開。
「你得去醫院!」
「老子刀口上舔血的日子過得少嗎?用得著你管?」
我扯鬆了領帶,閉上眼,額角的傷口隨著心跳一抽一抽地疼。
鄭凜冷著臉,僵在當場,一路無話。
我徑直走進浴室,打開花灑,冰冷的水兜頭澆下,激得我一個哆嗦,試圖衝掉身上那股酒氣和血腥氣。這傷口沾了水,疼痛更加尖銳。
浴室門被推開,鄭凜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醫藥箱。
他沒看我,視線落在大理石瓷磚上。
「處理一下傷口。」
水聲嘩嘩作響,我背對著他,沒動,也沒說話。
冷水順著發梢流進眼睛,有些刺痛。
僵持了幾秒,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在我赤裸的背上停留了一瞬,他走了進來,繞到我身前,幫我處理起傷口。
「好了,暫時不能沾水。」
我看著他這副沉默又盡職盡責的樣子,又想起今天在校園裡看到的那一幕,眼角發紅。
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襟,狠狠將他拽到花灑下,水流瞬間將他澆透,他猝不及防,被拽得一個踉蹌,發出一聲悶哼。
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睛終於抬了起來,裡面映出我失控的模樣,著實可笑。

我的唇企圖去捕捉他的,卻被他僵硬地推了一下。
「別這樣,今天不適合做這些。」
呵呵!我心中冷笑,估摸著在我沈燃這裡練好了技術,在外面小情兒身上正好用上,兩人還一起睡,好好好!太他媽好了。
「鄭凜,你他媽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是不是覺得,我剛剛替你擋那一下,是犯賤?」
「說話!」我逼近一步,氣氛灼熱得像要爆炸。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只吐出幾個字眼。
「你喝多了,應該早些休息。」
「喝多?」我嗤笑一聲,扶上了自己的額角。
「我他媽清醒得很,我花錢買你,不是買塊木頭,不是讓你像個死人一樣杵在那兒,更不是讓你把錢拿去填那個叫做江臨的無底洞!」
聽到江臨名字的瞬間,鄭凜的身體猛地一僵,眼底的暗色翻湧成怒濤,他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我攥著他衣襟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疼痛瞬間傳來,但我沒有鬆手。
「不准提他!」
6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徹底撕開冰冷的偽裝,露出一個鮮活的靈魂。
他死死盯著我,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燃燒著恨意和痛苦。我不明白,自己做人這麼失敗嗎?上趕著送錢上趕著被搞,卻只換來對方的怒斥。
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最終他眼底的怒焰先一步黯淡下去,抓著我手腕的力道慢慢鬆懈,同時別開臉不再看我。
「對不起,沈先生。」他的聲音只剩下空洞。
「我……我失態了。」
我笑了笑,向後退了一步,隨手抓起浴袍離開了浴室。
「滾出去。」
他沒動,也沒抬頭。
「我叫你滾出去!」我提高聲音,額角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這一次,他身體顫了一下。
「我走了你會睡不著覺……」
「我還沒到你爺爺的年齡需要照顧,用不到你在小情人編那麼噁心的謊話!」
鄭凜皺起眉,微暗的眼神如炬般盯著我。
「你去了我學校?」
質問!是的!沒錯!是在質問,應該是怕了,怕我這個叔叔或者爺爺去跟他同學亂說什麼,或者怕他的同學看到我。
「滾吧!別讓我再看到你。」
我無力地關上了臥室的門,靠在木門上,聽著外面落鎖的聲音,鄭凜走了。
我看著臥室里穿衣鏡前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神疲憊,額角貼著紗布,像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哪裡還有道上「大哥」的模樣!
將近一年的時光,買來的是恨,是沉默,或者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真他媽諷刺。
7
鄭凜順利拿到了一個非常理想的 Offer,我知道。
秘書把消息放在我桌上的時候,我只是「嗯」了一聲,挺好的。
他終於可以擺脫「被包養」這個屈辱的標籤,真正靠自己的本事站起來了。
他也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供養他那個小男朋友了。
秘書欲言又止:「沈總,鄭先生那邊……需要安排慶祝嗎?」
「不必。」我合上文件,語氣平淡。
「他自己的事,自己會處理的。」
我和鄭凜之間徹底進入了冰河期。
他搬出了公寓,我給他的那張卡,也不再有消費記錄。
我們之間唯一的聯繫,似乎只剩下我手機通訊錄里那個熟悉的名字。
有時候我又回到那個初遇他的場子會忍不住想,我看他平時在床上對我興趣挺足的,還以為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了,沒想到男人都只是下半身動物。
那個雪夜,是切斷我對他所有憧憬的最後一個瞬間。
初冬的暴雪!我剛從一個應酬脫身,司機繃著臉,把車儘量開得平穩。
突然他警覺的關起了窗戶。
「老大,後面有尾巴。」透過後視鏡,我能看到他緊鎖的眉頭。
我捏了捏發脹的眉心,酒意和疲憊一起湧上來。
最近我正在想辦法洗白,眼見自己也到了被大學生喊叔叔的年紀,實在不想再做刀口舔血的買賣。幾個被我逼到絕路的合作方像瘋狗一樣開始反撲,其中就包含之前因為鄭凜被我處理過的那些人。
「甩掉。」
司機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在滿是積雪的路面上一個急轉,刺耳的摩擦聲震得我耳鳴。
可後面的車燈像跗骨之蛆,緊緊咬著不放。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車身劇震!不是撞擊聲,是子彈!
「趴下!」
司機嘶吼一聲,猛踩油門,車子像離弦的箭再次躥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被一股戾氣取代。
媽的,這是法治社會,還真敢動手了!
「走老城區!抄近路!」
我低喝道,老城區巷子多,彎彎繞繞,是擺脫追蹤最好的地方。
車子一頭扎進巷弄,後面的追車顯然對這裡沒我們熟,被甩開了一段距離,但危險感並未消散。
「右轉!」我盯著前方一個岔口。
就在車子即將拐入右邊巷子時,前方巷口昏暗的路燈下,突然幽靈般閃出兩個人影!
手裡黑洞洞的槍口,直指駕駛室!
「小心!」我的警告和槍聲幾乎同時響起!
「砰!」
「噗——」
子彈撕裂皮肉的聲音,在密閉的車廂里異常清晰。
兩股巨大的衝擊力狠狠撞在我的左肩上,緊接著是劇痛猛地炸開!
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了衣料,我的半個身體都麻了。
「老大!」司機目眥欲裂,怒吼著猛打方向盤,同時右手閃電般探出車窗外。
「砰!砰!」
兩聲乾脆利落的槍響壓過了車胎的嘶鳴,擋在巷口的那兩個黑影應聲倒地。
車子幾乎是擦著屍體過去,將追殺甩在了身後。
「老大……我馬上到醫院,堅持住!你堅持住!」
我大口喘息,撕下一塊衣角給自己包紮了起來,就像曾經無數次的那樣,但這次子彈不僅貫穿了我的肩膀,還有一顆離心臟很近。
也許真的是年紀大了,意識在劇痛和失血中沉沉浮浮,這一瞬間,眼前閃過很多畫面,有小時候的,也有道上日子的,最多的居然是和鄭凜相關的。
夜場的碎玻璃,簽合約時他顫抖的手,拒絕我探望時的沉默,校園裡溫柔的笑容,浴室里他質問我的怒吼……
最終,所有碎片都定格成一張臉。
鄭凜……
徹底被黑暗吞噬意識前,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右手抓住了口袋裡的手機。
8
消毒水的味道濃烈得刺鼻。
我能夠聽到耳邊儀器的嗡鳴。
「沈先生?沈先生能聽見嗎?」
「……體溫還在升……傷口有感染跡象……」
「……需要通知家屬嗎?他手機里……」
「他……好像一直在念一個名字……鄭……凜?」
冷……好冷啊……
我是不是快死了?不,不行……我還有話沒問清楚……
那個名字在滾燙的喉嚨里反覆碾磨,帶著血氣和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卑微的執拗。我用盡全身力氣,試圖撬開沉重的眼皮,試圖發出聲音。
「……鄭……凜……」
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微弱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清。但每一次艱難的吐息,每一次模糊的掙扎,都在重複著這個刻入骨髓的名字。
他在哪?他該在這裡……他應該……
「……鄭凜……」
我固執地叫著這個名字。
那隻被我抓住的手僵了一下,隨即傳來護士溫和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