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嶼穿著丑得要死的文化衫。
我放大了看,他居然在笑。
不是那種應付式的假笑,是眼角都皺起來的,真心的笑。
胃裡一陣灼燒的疼。
他怎麼可以把這樣的笑讓其他人看見。
16
每天查看公眾號推送成為我睜眼後的第一件事。
照片里陳嶼身邊站著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男孩。
圓臉,酒窩,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正親昵地靠在陳嶼肩頭。
配文寫著:「來自 A 大的林小酒同學與我校陳嶼同學配合默契,成為支教隊的黃金搭檔。」
我打開冰箱,拿起可樂猛灌一口,涼意澆不滅心頭那把火。
這才幾天?
陳嶼這土狗居然這麼快就找到新歡了?
我用力甩上門,冰箱門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
「就當是走丟一條狗。」
對著空蕩蕩的廚房自言自語,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手機來了新消息。
鄭彥:「陳嶼支教的地方信號很差,你要有事可以打他們帶隊老師的電話。」
下面附了一串號碼。
「我聯繫他幹什麼。」
我不由自主地打開微信對話框。
陳嶼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兩周前:「冰箱第二層有餛飩,記得水開再下。」
往下翻全是我的獨角戲:
「洗衣機怎麼用?」
「我新買的衣服放哪裡了?」
「你他媽死在外面了?」
最後一條顯示已讀,但沒有回覆。
我看著照片上兩人的合照,心裡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陳嶼離開我後過得很好,甚至比在我身邊時更開心。
而我卻像個戒毒的癮君子,連最基本的自理能力都喪失了。
17
「不就是個保姆……」我抹了把臉,滿手濕意。
我胸口悶得喘不過氣。
這個家全是陳嶼的影子,我抓起鑰匙衝出門。
「小季啊,」鄰居老太太皺眉瞧我的邋遢樣,「你家那個戴眼鏡的小伙子呢?」
「死了。」我輕聲嘟囔,又立馬補了句,「他去山區支教了。」
老太太瞭然地點點頭:「那孩子心善,走前還幫我修水管。你等等,我有個東西給他。」
我等在樓道,老太太把一罐藥膏塞到我手上。
「這是?」
「對疤痕恢復很好的藥膏,」她指了指肩膀,「那天他脫下衣服,鑽到水槽下,我看見他這裡有燒傷。小伙子有這個以後不好找對象的。」
「謝謝奶奶。」我握緊藥膏,囫圇地點點頭。
陳嶼肩上的燒傷疤痕,其實他也是在意的。
每次和他親熱,他總是躲避我觸碰他的肩膀。
從來沒有見過他穿背心,甚至領口稍微大一些的衣服。
心中升起的愧疚感幾乎將我淹沒。
甚至在第一次見面還……
我點開通訊錄里那個被拉黑又放出來二十多次的號碼,備註還是「土狗」。
「喂?」
電話接通時我差點咬到舌頭,接電話的不是陳嶼的聲音。
「我找陳嶼。」
「陳老師去河邊洗澡了。」是個年輕男孩,「您哪位?」
我張了張嘴,遠處傳來陳嶼的聲音:「小酒,誰的電話?」
名字像刀一樣扎進耳朵。
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和陳嶼帶笑的聲音:「別鬧,把毛巾給我。」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我最後那點理智。
他們居然已經熟到可以一起洗澡?
「讓他接電話!」我聽見自己歇斯底里的聲音,「現在!立刻!」
電話那頭一瞬間安靜了。
「季之衍?」陳嶼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喝酒了?」
所有的怒火在聽到陳嶼聲音的剎那,卡在喉嚨里。
「沒喝,」我攥著手機滑坐在地板上,「你什麼時候回來?」
「有事?」
「那個小酒——」
「你找我什麼事?」
「你們......」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雜音,接著是酒窩男的驚呼:「陳嶼!你手在流血!」
通話突然切斷。
再撥過去已經打不通了。
一個小時後。
陳嶼發來的消息:「手劃傷了,剛才去包紮。胃不好,別喝酒。」
我露出這麼久以來第一個笑容,原來他還是在意我的。
但下一秒,另一條消息跳出來:「小酒找我了,你早點睡。」
笑容僵在臉上。
我狠狠按下語音鍵:「陳嶼你他媽就是個混蛋!」
發送前卻慫了,刪掉重錄:「注意安全。」
發完又覺得自己窩囊,補了條:「我才沒喝酒!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這次陳嶼很久沒回復。
我回到家裡,抱著手機蜷在沙發上睡著了。
夢見陳嶼背著那個林小酒走在雨里,就像當初背我一樣。
醒來時,手機有一條新消息:「看情況」。
夢裡的情景反覆在我腦中發酵。
是不是陳嶼也會在林小酒做噩夢的時候,把他摟進懷裡。
吃不下東西的時候,想盡辦法做好吃的給他。
不可以。
這些事情陳嶼不可以對別人做!
我翻出帶隊老師的電話:
「老師您好,我是季之衍。我爸公司這邊有一批捐贈給山區孩子的用品……」
18
窗外是連綿的青山,偶爾閃過幾間破舊的土房。
前排來接我的幾個支教隊員在竊竊私語,時不時回頭看我一眼。
「季少怎麼突然來做慈善了?」
「估計是家裡企業要宣傳吧。」
「噓,小聲點。」
卡車比我們早到半天,捐贈物資已經堆滿了學校操場。
村長帶著一群孩子圍上來,黝黑的小臉上寫滿好奇。
我下意識在人群中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終於在教室門口看到陳嶼。
三個月不見,他似乎又曬黑了些。
陳嶼抬頭看見我,手裡的鉛筆盒差點掉在地上。
「你怎麼來了?」
他不知道萬晟集團是我家的企業?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個圓臉男生從陳嶼身後冒出來:「陳老師,我來幫你。」
「不用,李老師剛剛叫你去幫忙整理圖書。」
男生沖我笑了笑,露出兩個酒窩,不情不願地走開了。
林小酒。
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村長熱情地拉著我的手:「季同學,我家已經收拾好了,今晚睡我兒子房間。寒舍招待不周,多多見諒。」
「不用了,」我盯著陳嶼的背影,「我住學校就行。」
宿舍是間簡陋的平房,六張鐵架床擠在一起。
支教隊員們面面相覷,沒人願意和我同屋。
林小酒舉手:「我可以和陳老師睡一張床,我的床位給季同學。」
我差點把背包砸在他臉上。
這個狐狸精!
陳嶼皺起眉頭,我硬生生把髒話咽了回去,擠出一個假笑:「不用。」
最終還是陳嶼打破了僵局:「我房間有張行軍床。」
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牆上貼著孩子們的畫。
行軍床支在角落裡,搖搖欲墜。
「你睡床。」陳嶼頭也不抬地整理被褥。
「你和我一起?」

他終於看了我一眼:「擠不下。」
夜裡,山區的溫度驟降。
我蜷在床上,聽著陳嶼均勻的呼吸聲。
「陳嶼,」我輕聲道,「你睡了嗎?」
沒有回應。
我躡手躡腳地爬上行軍床,鑽進他的被窩。
19
整個鐵架「嘎吱」一響,隨時都有散架的可能。
陳嶼身體瞬間繃緊。
「季之衍,」他的聲音很輕,「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我吻上他的唇,手往下探,「我想你了。」
陳嶼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不是這樣。」
「那要怎樣?」我急切地去解他的扣子,「我可以的。」
一陣鈍疼讓我弓起身子。
太乾了,我疼得直冒冷汗。
陳嶼立刻鬆開我,打開床頭燈。
暖黃的光線下,他的表情複雜得我看不懂:「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喜歡。」
「我知道!」我抓住他的衣角,「我……我喜歡你。陳嶼,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喜歡你。那天的事情不是你聽到的那樣,我是害怕別人會發現我們的關係,發現你喜歡男人。」
陳嶼靜靜地看著我:「季之衍,你只是不願意失去本來屬於你的東西變成別人的。」
「不是的!我……」
他伸手撫平我凌亂的衣領,「以後,我們還可以是朋友,不用勉強自己。」
朋友?誰要和他做朋友!
我想大聲反駁,陳嶼用手指輕輕擦去我的淚水。
「睡吧,明天還有早課。」他關掉燈,背對著我躺下。
我蜷縮在行軍床的邊緣,睜眼到天亮。
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失去掌控是什麼滋味。
清晨的陽光直直打在我的臉上。
教室傳來孩子們的讀書聲。
陳嶼站在簡陋的講台上,左手拿書,右手拿粉筆,陽光為他鍍上一層金邊。
林小酒坐在第一排角落,和所有孩子一樣,仰頭看著他的眼神充滿崇拜。
此刻的陳嶼和平日裡的他不一樣。
大山是他的家,他不需要戴上在城市中的偽裝。
他不是開在溫室的花。
他是長在山裡的一棵樹。
作為不被看好的種子,曾經在爛泥中掙扎破土。
無所不盡其極地吸收所有可能的養分。
然後努力地紮根在大地里。
待到枝繁葉茂的那天,默默地將枝葉伸向天空。
反哺大山的孩子。
而我,也終於學會了欣賞一顆大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