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我成了支教隊里的吉祥物。
髒活累活不敢交給我,細緻的活我又幹不了。
慶幸的是,陳嶼對我不再像之前一樣閃躲。
唯一礙眼的就是林小酒。
周末組織城裡的支教隊員去後山采野果。
林小酒時刻黏在陳嶼周圍:「陳老師,我幫你背竹簍吧?」
他指尖蹭過陳嶼手背的動作讓我恨得牙痒痒。
我湊上去,將簍繩往我肩上送:「就你這小體格,算了吧。」
我問陳嶼,那個林小酒是不是在追他。
陳嶼讓我別胡說,哪有那麼多人喜歡男的。
我嘴上說著知道了,但是我心裡的 gay 達可不這麼認為。
果然,晚上我落單。
林小酒開門見山地告訴我,他知道那天晚上的電話是我打的,是他故意掛掉我的電話,也猜到我是陳嶼的前男友。
「他說我是他前男友?」我眼睛一亮。
「瞎子都看得出來。」他像看傻子一樣看我:「我一定會追到陳嶼哥哥,你別妄想復合了。」
「你!」
我的拳頭比腦子先一步揮出去。
我們在泥水裡扭打,圍觀人群的驚呼卻不敢來拉架。
直到陳嶼分開我們的手臂。
「夠了,季之衍!」他腕間沾著的草汁蹭上我下巴,帶著青苔的腥甜。
林小酒剛才的兇狠全然不見,委屈地紅了眼眶。
「陳老師,我的手好像脫臼了。」
「我帶你去擦藥,」陳嶼扶著林小酒,轉頭對我說,「回房去。」
林小酒摟著陳嶼的腰,回頭挑釁地對我笑。
深夜。
陳嶼回到宿舍。
我以為他要罵我,或者不理我,結果他拿著藥,問我哪裡受傷沒有。
做好的心理建設沒了用處。
「不罵我?」
他愣了一下,笑著說:「你不會無緣無故打人。雖然平時囂張跋扈,嘴上說不少狠話,但其實就是個要面子沒長大的小孩。」
我哼了一聲沒說話。
陳嶼問我是不是林小酒說了什麼,我本來想說林小酒咒我不能和你好,但說出來豈不是便宜那小子了。
於是隨便扯了一個謊。
他點點頭,不知道信沒信:「以後別用拳頭說話。」
「那用什麼?」
「腦子。」
「......」
怎麼感覺土狗到山裡,好像變得牙尖嘴利了。
難道是主場效應?
「陳嶼,你可不可以搬回公寓?這次捐贈雖然是借我爸的名義,但都是我自己的零花錢。我、我沒錢交房租了。」
「......」
21
雨已經下了整整三天,整個山村籠罩在灰濛濛的水霧中。
我坐在教室的窗邊,陳嶼帶著幾個男生在操場上加固簡易的排水溝。
雨衣帽子被風吹開,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
「季少,要不要來玩牌?」一個支教隊員在教室那頭喊我。
我搖搖頭,繼續盯著窗外。
「在看什麼?」陳嶼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我嚇了一跳。
他不知什麼時候進了教室,渾身濕透地站在我旁邊。
「沒、沒什麼。」我慌忙移開視線,「排水溝弄好了?」
「暫時吧。」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雨太大了,我擔心……」
話音未落,一道閃電劈開天空,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聲。
教室的燈泡閃爍了幾下,滅了。
「所有人!馬上到操場集合!」陳嶼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帶上應急包!」
黑暗中一片混亂。
我摸索著想去拉陳嶼的手,卻抓了個空。
「陳嶼?」
「你先去操場!」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我去看看孩子們!」
我跌跌撞撞地跟著人群往外走,雨水打在臉上生疼。
一聲巨響從山那邊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崩塌了。
「滑坡了!快跑!」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頓時亂作一團。
我被人流推著往前,陳嶼逆著人群。
是後山的方向。
「陳嶼!」我拚命擠開人群追上去,「你幹什麼去!」
「小酒帶孩子們在後山采蘑菇!」他頭也不回地喊,「你先去安全的地方!」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瘋了嗎!現在去後山太危險了!」
他甩開我的手:「那些孩子——」
「我跟你一起去!」
陳嶼愣了一下,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
後山的路已經被泥水淹沒,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
遠處傳來樹木斷裂的可怕聲響。
「陳老師!陳老師!」
微弱的呼救聲從上方傳來。
我們循聲跑去,看到林小酒和五個孩子被困在一處凸起的岩石上,周圍已經被泥石流包圍。
「呆在那裡別動!」陳嶼喊道。
他四下看了看,從地上撿起一根粗樹枝:「我試試能不能過去。」
「太危險了!」我拉住他,「你都不知道泥漿有多深!」
「那怎麼辦?」
我咬了咬牙,注意到旁邊有棵倒下的樹:「用這個!」
我們合力把樹幹推向岩石,搭成一座簡易的獨木橋。
陳嶼二話不說就爬了上去,樹幹在泥漿中搖晃,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個一個來!」他朝孩子們伸出手,「別怕,看著我!」
第一個孩子安全過來了,然後是第二個……
就在林小酒準備過橋時,上游衝下來的石塊猛地撞上樹幹。
22
「救命——」
我撲過去抓住搖搖欲墜的樹幹。
泥漿沒過了我的膝蓋,碎石劃破我的皮膚。
「小心!」陳嶼朝我大喊。
我死死抱住樹幹,指甲深深摳進樹皮:「拉他上去!」
不知過了多久,林小酒終於被拉了上來。
我精疲力盡地鬆開手,下一秒就被泥漿沖得一個踉蹌。
「季之衍!」
陳嶼的喊聲是我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
再次醒來時,我躺在鎮里衛生所的床上。
窗外還在下雨,但已經小了很多。
陳嶼趴在床邊睡著了,眼鏡歪在一邊,手上還沾著泥巴。
我輕輕動了動,他立刻驚醒:「你醒了?渴不渴?」
他遞給我一杯水。
我接過水杯,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道傷口:「你受傷了?」
「小傷。」他縮回手,「倒是你,醫生說再晚一點送來,會很危險。」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雨滴敲打著窗戶。
「為什麼救林小酒?你好像一開始就很討厭他。」
「我……」我語塞了,「不想看你難過。」
他眼中露出訝異的神情:「你是不是誤會了?我和他只是朋友關係。」
我搖搖頭:「我知道你不是喜歡他。但我更知道,如果這次你沒有救下他,他一定會在你心裡占有小小的一塊地方。」
「我不想要你這樣……我不想你心裡有更多的人。」
病房外隱約傳來叫喊聲。
緊接著大門被大力推開。
陳嶼在嘴邊的話又收回去。
「找到了。」鄭彥氣喘吁吁地撐在門框上,身後跟著一個比他還要高的大美女。
大美女拉過鄭彥的手,走到我們身邊。
「我家鄭彥聽到消息,急得睡不著覺,包機飛過來。嘖嘖,對我都沒有那麼上心過。」
大美女一開口,我和陳嶼面面相覷。
「男的?」
「男人?」
23
女裝大佬是鄭彥在澳洲的同性戀人。
「邊席唯!差不多得了,什麼醋都吃。」鄭彥白了邊席唯一眼。
他絲毫不在意鄭彥的態度,膩膩歪歪地貼在鄭彥身上撒嬌,要親親。
「咳咳。」陳嶼眼睛不知道往哪兒看,「哥,今晚找到住的地方了嗎?」
鄭彥來這裡什麼都沒有提前準備,行李都還在門外的計程車上。
陳嶼看向窗外的天色,著急地帶鄭彥去拿行李,找酒店。
邊席唯堅持要留在病房陪我。
他倒是比我更像這間病房的主人,左看看右看看,沒有一點不好意思。
「你喜歡鄭彥?」眼中的敵意赤裸裸,邊席唯坐在病床上,手裡轉著水果刀。
我捂住自己的下半身,鄭彥從哪裡招惹來的變態啊。
「你有病啊,我是鄭彥的高中同學,最好的哥們!」
「嗯?難道剛才那個才是?」水果刀停在他手掌里,「你小時候沒有寄養在鄭彥家裡?」
雞同鴨講好一會兒,我才知道邊席唯堅持留在病房,是因為他以為我是陳嶼。
「你說陳嶼喜歡鄭彥?」
鄭彥和陳嶼回來得很快。
邊席唯鬧著要回去睡覺,拉走鄭彥前,對我眨眨眼,唇語說:「goodluck」。
我捏緊拳頭,靠在病床上。
陳嶼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宵夜。
「要不要吃點東西?」他問了兩遍,我都沒回答。
他放下塑料袋,走到我床邊:「怎麼了?」
我腦海里全是邊席唯剛才說的話。
陳嶼小時候在鄭彥家寄養的故事。
大學重逢後,他們幾乎每周都發微信。
我用力扯過被子蒙住頭,指甲深深掐進大腿。
「季之衍?」陳嶼的聲音隔著被子傳來,「你哪裡不舒服?」
被子被掀開一角,我猛地坐起來,雙眼通紅地瞪著他。
陳嶼明顯慌了神:「我去叫醫生……」
心裡默默給邊席唯點了個贊。
「那天晚上,」我抓住他的手腕,「你是不是喊的是鄭彥的『彥』,不是季之衍的『衍』?」
24
我鬆開手,喉嚨發緊。
「不是這樣的。」陳嶼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小時候我確實對鄭彥哥有過好感和愛慕,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為什麼還每天和他發微信?」
陳嶼頓住,皺起眉頭,「等等,誰告訴你這些的?」
我別過臉不回答。
「邊席唯?」他嘆了口氣,「季之衍,你聽我說——」
「不用說了。」我打斷他,「我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