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渾濁的瞳孔里映著滿是污濁的繃帶。
「兒子啊!我的好兒子!」
「你之前不還興高采烈地和我說要去馬爾地夫看海的嘛?」
「怎麼現在會變成這樣!」
「你爸走得早!我含辛茹苦把你養大,還沒享兩天清福!」
「你讓媽媽白髮人送黑髮人,媽媽以後該怎麼活啊?」
結婚前婆婆對我很好,可自打張默創業成功,婆婆就瞧不上我了。
她明里暗裡一邊攛掇著張默重新找個老婆,又一邊貶低我是沒有用的家庭主婦,處處給我難堪。
可是她忘記了,當年是她的寶貝兒子求著我回家洗手作羹湯的。
「好了!」
跟著她來的那些流氓終於開口了。
為首的大塊頭也許是等得不耐煩了,對著婆婆語氣不善。
「今天我們過來,可不是跟著你到這吃席的!」
「你不要耽誤我們時間。」
「欠我們的兩百萬到底怎麼說?」
婆婆這才恍如初醒,她跪在地上拉住我的褲腳,一改剛才叫囂的模樣。
「兒媳婦,媽知道錯了,媽以前不應該這麼對你!」
「你就幫幫媽吧!就這一次!」
「一次就好!」
「媽保證,以後我們娘倆一起好好過日子,咱們從頭開始。」
那時候我在跟著張默第一次見到婆婆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和顏悅色的拉著我的手。
「以後嫁過來,你就是我的親閨女。」
我將婆婆扶起來,看向大塊頭:「還有商量的餘地嗎?」
「兩百萬太多了,我實在拿出不!」
「媽,你不知道,張默那場火不僅燒壞了咱們自家的汽車,還把停車場的其他車子也熏壞了。」
「為了湊張默的治療費和賠償款,我把房子都賣了。家裡早就所剩無幾了。」
我轉頭求向大塊頭:「看在我們一個死了老公,一個死了兒子的份上!」
「放過我們好嗎?」
大塊頭輕蔑一笑,走到靈堂的電子螢幕後插上了 U 盤。
本來放著張默黑白照片的畫面突然變成了彩色。
跟著而來的還有炸裂的 DJ 神曲。
畫面中,在吵鬧的音樂里,婆婆塗著紅色口紅,穿著大碼睡衣,在一個面色尷尬的男人面前,搖頭晃腦大秀舞藝。
「弟弟!」
「老姐姐跳的好看嗎!」
「喜不喜歡老姐姐這款?!」
賓客席傳來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沒想到張默媽這麼開放?】

【林蔓實慘,嫁到這樣的家裡!】
【這老太太真牛啊!】
【老臘肉都下得去嘴,心理素質真強!】
【有這份毅力,做什麼都會成功的!】
婆婆瘋了一樣地沖向電子屏。
她試圖用手遮住螢幕,可驚心動魄的畫面依舊漏了出來。
「都別看了!」
「都他媽別看了!」
我抹乾眼淚,顫抖著指向婆婆:「所以,張默出事的時候,你在外面玩?」
「還玩得這麼開放?」
「你對得起張默嗎?」
大塊頭得意地看向我:
「小姐姐,兩百萬,很划算!這裡面還包含了影片里那個大帥哥的精神損失費。」
「他可是我們銷冠!而且實打實地陪這個老太婆玩了一周。」
「現在整個人都因為這個老太婆抑鬱了,還是重度的那種。」
「老太婆害得他連其他姐姐的生意都接不了。」
「我們現在只問你要兩百萬!已經很客氣了!」
我沉默了片刻,再抬起頭。
「我沒有錢,要命一條,你拿走吧!」
「林蔓,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我是張默的親媽,你不可以這麼對我?」
「你是張默的親媽又怎麼樣?張默住院的時候,你在跟其他人吃喝玩樂!那個時候你怎麼不記得你是張默他媽了?」
「他死前還一直喊著媽媽!」
大塊頭沒忍住湊了上來,對我說道:「我先打斷一下,這位小姐,你不打算幫你陪婆婆支付兩百萬對吧!」
「我不付!」
我看著他冷冷回應:「我一分錢都不會給這個女人。」
「那好!」
「現在沒人幫你了!」
大塊頭走到婆婆身邊,像拎著雞崽似的就在地上拖著走。
「既然沒有人替你還債,那就把你賣到國外吧!能掙一點是一點,蒼蠅腿也是肉!」
婆婆咆叫著掙脫出大塊頭的手,腦袋上的頭髮還被揪掉了一塊。
「你不讓我活,那你也別想好過!
她撿起地上的香燭底座就向我沖了過來。
我閃身躲進陰影里。
她的小腿撞上棺木發出轟鳴,震得張默的殘肢突然抽搐起來。
所有人嚇得靠在了一邊,就連婆婆也不例外。
我指著張默的遺體,對著婆婆冷笑。
「媽,你快看啊!」
「你這樣鬧騰,張默都死不瞑目了呢!」
7
一場鬧劇最終以報警結束。
紅藍警燈在婆婆布滿溝壑的臉上交替閃爍。
兩名警員給大塊頭及其同夥戴手銬時,金屬碰撞聲驚飛了槐樹上的夜梟。
你們見過凌晨三點的殯儀館嗎?
青灰色磚牆在月光里洇出苔痕,煙囪的輪廓像豎起的墓碑。
白色霧氣夾雜著焦糊味,瀰漫在空氣里。
焚化爐排氣管突突震顫,蒸汽在零下五度的夜空中凝成冰晶。
某個瞬間我以為那是未散盡的靈魂,直到聽見金屬傳送帶的咯吱聲。
而此時此刻,那具焦黑的軀幹應當正在熔爐里化作青煙。
三千度高溫能抹平所有肉體上所有的傷痕,卻熔不掉那些不愉快的回憶。
我捧著骨灰罐坐在車裡。
當車駛過跨海大橋的時候,我將張默的骨灰撒了出去。
咸澀的海風捲起細碎的灰燼,它們在空中旋成微型龍捲,又忽而散作銀河。
「塵歸塵,土歸土。」
我摩挲著發燙的指腹,那裡還嵌著幾粒沒來得及撒盡的骨灰。
「張默,若有來生,我們就不要再相遇了。」
車裡的廣播突然插播突發新聞,女主播機械播報著新能源汽車召回事件。
婆婆因涉嫌嫖娼被行政拘留,而那幾個流氓則涉及詐騙、敲詐等多項違法事件已被扣押。
三個月後,就在我以為一切已經塵埃落地的時候,婆婆再一次刷新了我的底線。
拘留所的探視室里,婆婆浮腫的臉洋溢著笑容。
「你找我什麼事情?」
她撩撥了一下額角灰白色的頭髮,萬分激動地盯著我。
「林蔓,你知道嗎?」
「張默和我的母子情分還沒有斷!他又回來找我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嘴唇劇烈顫抖著:「我又懷孕了!」
我無語至極:「你懷孕和張默有什麼關係?」
「難不成張默的爸爸死灰復燃,來找你了?」
「怎麼沒關係?醫生說我懷了三個月了,算上時間剛好就是張默去世前後。」
她枯槁的手按在小腹上:「張家祖墳冒青煙了,B 超單上寫得清清楚楚!這就是張家的種!」
我被她的強盜邏輯整笑了:「那你就生唄!和你的寶貝兒子再續母子前緣!」
「不只是我們再續前緣,你們也得再續前緣!」
我不懂她什麼意思。
婆婆滿含期待地看著我:「蔓蔓!我跟你說。」
「等我把孩子生下來,你就把張默的遺產全部過戶給這個孩子!」
「等小娃娃長大了,我做主,讓你們再結一次婚!」
「你不是喜歡張默嗎?他死前,你死活不願意離婚,現在他重新投胎了,你們可以再續前緣。」
「林蔓!聽我一句勸,這一次咱們好好過日子,再也不折騰了,好嗎?」
「......」
「你想讓這個孩子繼承張默的遺產?」
我覺得不可思議。
「我都說了,這是張默的投胎轉世。」
「林蔓,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她狠狠開口,就好像握住了我什麼了不得的命門。
「如果你還是像以前一樣那麼不知好歹,那這個新生的張默也會討厭你的!」
「到時候你可別又哭哭啼啼地求著我們和好!」
在我眼裡,她肚子裡的只不過是和我沒有半毛錢關係的小生命。
「媽。」
「我以前只是以為你沒文化,沒想到你腦洞那麼大?」
「這麼大的腦洞,你不去寫小說真的太可惜了!」
我轉動著小拇指的尾戒,冷冷地看著她。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給你肚子裡的野種買單?」
「這孩子不過是你在張默住院時,和外面的男人瞎搞懷上的。」
「只怕現在這個男人都還不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
我實在懶得再陪她玩這種無聊的滴血認親遊戲。
「但是我可以很堅定地確定一件事情。」
她錯愕地看著我:「什麼事情?」
「那就是,你孩子的父親已經是監下囚了。」
「那個陪你的小鮮肉已經因敲詐勒索進去踩縫紉機了。」
她紅著眼眶顫抖地盯著我,就好像要把我吃掉。
「林蔓,我不允許你憑空辱我清白,這就是老張家的孩子!」
我笑了,你說是就是吧!
「行吧!那你可要好好養胎啊,媽~」
「爭取早日把『張默』生出來呢!」
臨行前,她瘋狂地拍打著探視間的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