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給你點教訓,你還會把我放眼裡嗎?」
「我家兒子明明好好的,你非說他死了!我看你才是要死了!」
「可是張默就在棺材裡啊!」
我指了指身後的木頭盒子。
「去尼瑪的!」
婆婆瞥了眼木頭盒子裡的屍體,再次想要衝上來,卻被我巧妙躲開,她靠在木棺材邊,憤怒的指著裡面:
「你放屁!這木盒子裡是張默?」
「這他媽是木乃伊!你真以為我老眼昏花了?」
她趾高氣昂地對著我撇嘴:
「老娘不妨告訴你!」
「早在我出去旅遊前,張默就告訴我,他要帶著那個公司里的小妖精去馬爾地夫度假!」
「我兒子現在正在國外的沙灘上曬日光浴呢!」
「國外信號不好,聯繫不到他很正常。」
「但是,我告訴你,林蔓!再怎麼樣,也輪不到你在這裡說三道四!」
「還帶了這麼一大幫人給我兒子辦什麼追悼會!」
「真他媽晦氣!」
我說呢!
為什麼張默出了那麼久的事,婆婆一點也不擔心。
原來他出事前,就計劃著帶王佳音出國旅遊。
還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我忍住笑,憋紅了眼眶:「媽,這真的是張默!」
「我自己的丈夫我自己還能不認識嗎?」
「你丈夫?去尼瑪的!」
「張默還是我懷胎十月,肚子裡的肉呢!我自己的兒子我自己最清楚!」
婆婆一臉不爽的對著張默的遺體淬了一口吐沫。
我連忙抽出紙巾去擦張默西裝上的污濁。
「媽,人亖為大!求求你不要在這裡鬧了!讓他好好安息好嗎?」
「好好安息?」
婆婆雙手撫在棺材上:「好啊!我讓你們都他媽給我好好的安息!」
話剛落地,她就奮力將張默的棺材推出了展示台。
屍身因為重力掉出來的時候,原本乾涸的傷口再次裂開,裡面流出了濃烈的腥臭粘液,眾人紛紛捂鼻。
婆婆一時沒忍住,對著破爛的屍身嘔吐起來。
嘔吐混合著腐爛的肉體,簡直不堪入目。
我一把拉過她,用足一百二十分的力,甩了一個耳光過去。
「媽!」
「清醒點!」
「張默已經亖了好幾天了!」
她這才從懵逼中回過神來。
「張默真的亖了?」
6
婆婆跪在那坨混亂的液體里,指甲深深掐進剛才的嘔吐物里。
她渾濁的瞳孔里映著滿是污濁的繃帶。
「兒子啊!我的好兒子!」
「你之前不還興高采烈地和我說要去馬爾地夫看海的嘛?」
「怎麼現在會變成這樣!」
「你爸走得早!我含辛茹苦把你養大,還沒享兩天清福!」
「你讓媽媽白髮人送黑髮人,媽媽以後該怎麼活啊?」
結婚前婆婆對我很好,可自打張默創業成功,婆婆就瞧不上我了。
她明里暗裡一邊攛掇著張默重新找個老婆,又一邊貶低我是沒有用的家庭主婦,處處給我難堪。
可是她忘記了,當年是她的寶貝兒子求著我回家洗手作羹湯的。
「好了!」
跟著她來的那些流氓終於開口了。
為首的大塊頭也許是等得不耐煩了,對著婆婆語氣不善。
「今天我們過來,可不是跟著你到這吃席的!」
「你不要耽誤我們時間。」
「欠我們的兩百萬到底怎麼說?」
婆婆這才恍如初醒,她跪在地上拉住我的褲腳,一改剛才叫囂的模樣。
「兒媳婦,媽知道錯了,媽以前不應該這麼對你!」
「你就幫幫媽吧!就這一次!」
「一次就好!」
「媽保證,以後我們娘倆一起好好過日子,咱們從頭開始。」
那時候我在跟著張默第一次見到婆婆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和顏悅色的拉著我的手。
「以後嫁過來,你就是我的親閨女。」
我將婆婆扶起來,看向大塊頭:「還有商量的餘地嗎?」
「兩百萬太多了,我實在拿出不!」
「媽,你不知道,張默那場火不僅燒壞了咱們自家的汽車,還把停車場的其他車子也熏壞了。」
「為了湊張默的治療費和賠償款,我把房子都賣了。家裡早就所剩無幾了。」
我轉頭求向大塊頭:「看在我們一個死了老公,一個死了兒子的份上!」
「放過我們好嗎?」
大塊頭輕蔑一笑,走到靈堂的電子螢幕後插上了 U 盤。
本來放著張默黑白照片的畫面突然變成了彩色。
跟著而來的還有炸裂的 DJ 神曲。
畫面中,在吵鬧的音樂里,婆婆塗著紅色口紅,穿著大碼睡衣,在一個面色尷尬的男人面前,搖頭晃腦大秀舞藝。
「弟弟!」
「老姐姐跳的好看嗎!」
「喜不喜歡老姐姐這款?!」
賓客席傳來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沒想到張默媽這麼開放?】

【林蔓實慘,嫁到這樣的家裡!】
【這老太太真牛啊!】
【老臘肉都下得去嘴,心理素質真強!】
【有這份毅力,做什麼都會成功的!】
婆婆瘋了一樣地沖向電子屏。
她試圖用手遮住螢幕,可驚心動魄的畫面依舊漏了出來。
「都別看了!」
「都他媽別看了!」
我抹乾眼淚,顫抖著指向婆婆:「所以,張默出事的時候,你在外面玩?」
「還玩得這麼開放?」
「你對得起張默嗎?」
大塊頭得意地看向我:
「小姐姐,兩百萬,很划算!這裡面還包含了影片里那個大帥哥的精神損失費。」
「他可是我們銷冠!而且實打實地陪這個老太婆玩了一周。」
「現在整個人都因為這個老太婆抑鬱了,還是重度的那種。」
「老太婆害得他連其他姐姐的生意都接不了。」
「我們現在只問你要兩百萬!已經很客氣了!」
我沉默了片刻,再抬起頭。
「我沒有錢,要命一條,你拿走吧!」
「林蔓,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我是張默的親媽,你不可以這麼對我?」
「你是張默的親媽又怎麼樣?張默住院的時候,你在跟其他人吃喝玩樂!那個時候你怎麼不記得你是張默他媽了?」
「他死前還一直喊著媽媽!」
大塊頭沒忍住湊了上來,對我說道:「我先打斷一下,這位小姐,你不打算幫你陪婆婆支付兩百萬對吧!」
「我不付!」
我看著他冷冷回應:「我一分錢都不會給這個女人。」
「那好!」
「現在沒人幫你了!」
大塊頭走到婆婆身邊,像拎著雞崽似的就在地上拖著走。
「既然沒有人替你還債,那就把你賣到國外吧!能掙一點是一點,蒼蠅腿也是肉!」
婆婆咆叫著掙脫出大塊頭的手,腦袋上的頭髮還被揪掉了一塊。
「你不讓我活,那你也別想好過!
她撿起地上的香燭底座就向我沖了過來。
我閃身躲進陰影里。
她的小腿撞上棺木發出轟鳴,震得張默的殘肢突然抽搐起來。
所有人嚇得靠在了一邊,就連婆婆也不例外。
我指著張默的遺體,對著婆婆冷笑。
「媽,你快看啊!」
「你這樣鬧騰,張默都死不瞑目了呢!」
7
一場鬧劇最終以報警結束。
紅藍警燈在婆婆布滿溝壑的臉上交替閃爍。
兩名警員給大塊頭及其同夥戴手銬時,金屬碰撞聲驚飛了槐樹上的夜梟。
你們見過凌晨三點的殯儀館嗎?
青灰色磚牆在月光里洇出苔痕,煙囪的輪廓像豎起的墓碑。
白色霧氣夾雜著焦糊味,瀰漫在空氣里。
焚化爐排氣管突突震顫,蒸汽在零下五度的夜空中凝成冰晶。
某個瞬間我以為那是未散盡的靈魂,直到聽見金屬傳送帶的咯吱聲。
而此時此刻,那具焦黑的軀幹應當正在熔爐里化作青煙。
三千度高溫能抹平所有肉體上所有的傷痕,卻熔不掉那些不愉快的回憶。
我捧著骨灰罐坐在車裡。
當車駛過跨海大橋的時候,我將張默的骨灰撒了出去。
咸澀的海風捲起細碎的灰燼,它們在空中旋成微型龍捲,又忽而散作銀河。
「塵歸塵,土歸土。」
我摩挲著發燙的指腹,那裡還嵌著幾粒沒來得及撒盡的骨灰。
「張默,若有來生,我們就不要再相遇了。」
車裡的廣播突然插播突發新聞,女主播機械播報著新能源汽車召回事件。
婆婆因涉嫌嫖娼被行政拘留,而那幾個流氓則涉及詐騙、敲詐等多項違法事件已被扣押。
三個月後,就在我以為一切已經塵埃落地的時候,婆婆再一次刷新了我的底線。
拘留所的探視室里,婆婆浮腫的臉洋溢著笑容。
「你找我什麼事情?」
她撩撥了一下額角灰白色的頭髮,萬分激動地盯著我。
「林蔓,你知道嗎?」
「張默和我的母子情分還沒有斷!他又回來找我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嘴唇劇烈顫抖著:「我又懷孕了!」
我無語至極:「你懷孕和張默有什麼關係?」
「難不成張默的爸爸死灰復燃,來找你了?」
「怎麼沒關係?醫生說我懷了三個月了,算上時間剛好就是張默去世前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