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送莊津羽回魂這件事不能拖了。
我懂得不多,卻也知道魂魄和肉體分開太久,絕對百害而無一利。
方時休好不容易給我一個機會,我不能錯過。
幸好,方時休並沒有因為醫生的身份,就完全不信玄學方面的東西。
他聽到莊津羽的生魂在我家裡,沒露出驚訝或是質疑的表情。
他的關注點有些歪:「為什麼莊先生離魂後會去找你呢?」
因為我是個家裡藏他人偶的變態。
我輕咳一聲:「巧合吧,可能是撞上了什麼相同的磁場……」
別問了,再問我就要說量子力學了。
方時休像是有讀心術,竟然真的沒再就這個話題繼續問下去。
一頓晚餐的時間,我成功取信了方時休。
他答應幫我了。
雖然沒辦法直接讓我接觸病人,但見到莊家人還是可以的。
我很感謝他,主要是我沒想到,他真的願意相信這麼天方夜譚的事。
明明是最該相信科學的醫生,而且方學長看著就像漫畫里,疑心病很重的那種軍師角色……
「因為謝學妹長得很像我喜歡的一個動漫角色,」方時休比劃了一下我的髮型,「黑長直,齊劉海,過於內向不愛說話,但認真起來很吸引人……那個角色也是喜歡靈媒之類的東西。」
出乎意料的答案。
沒想到看起來就跟我不是一個世界的方時休,竟然和我有類似的愛好。
更出乎意料的是。
「所以今年,」方時休語氣含笑,帶了點惡趣味,「謝學妹會回復我的拜年祝福了嗎?」
竟然不是群發!
竟然這麼記仇!
我落荒而逃,在方時休惡作劇成功的笑聲里,頭也不回地跑回了家。
22
到家時,莊津羽已經睡著了。
我就像個應酬歸來的窩囊丈夫,心虛地墊著腳,悄無聲息地鑽進了被窩。
被窩裡一片冰涼。
莊津羽還保持著我走時的姿勢,一動不動地背對著我。
我小聲喊他:「你還在生氣嗎?我錯了,我明早跟你解釋好不好?」
少爺沒說話,不知道是真的沒醒,還是在生悶氣。
我摸了摸他的手。
沒把我拍開,那應該不是在生悶氣。
是真的睡著了吧。
我也打了個哈欠。
今天這一波三折的,我的體力和腦力完全消耗殆盡。
過度勞累的我再次打了個哈欠,也卷著被子沉沉睡去。
這一覺我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旁邊的人沒有咬我的頭髮,也沒有模仿啄木鳥把我嘬醒。
他還保持著那個背對著我的姿勢,一動不動。
這下遲鈍如我,也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了。
不祥的預感瀰漫開來,我顫抖著伸出手,扳過人偶的肩膀——
毫無阻力地扳了過來。
沒有呼吸,沒有體溫,身體僵滯,只有關節能活動。
這就是個虛有其表的死物。
是頂著莊津羽外表的人偶。
莊津羽的生魂不見了。
23
我大腦一片空白,某個瞬間幾乎要以為一切只是場夢。
還是身下昂貴的床單讓我回過了神。
不是做夢。
那莊津羽去哪了?
我昨天出門後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魂魄會消失不見?
是遇到了意外,還是……
我又擔心又害怕,像只無頭蒼蠅一樣焦慮地原地轉圈。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
是方時休。
「謝學妹,莊先生醒了,你知道嗎?」
我現在知道了。
乾澀到發疼的眼珠轉動,我看向床上空蕩蕩的人偶:
「嗯,我知道,他附身的東西已經成空殼了。」
是提前恢復了全部的記憶,所以頭也不回地走了嗎?
他是有多討厭我,才會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自己直接回去了。
「謝學妹,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方時休很敏銳,「晚上要出來散心嗎,我們可以去書店買幾本漫畫看。」
他沒有問我為什麼心情不好。
沒問既然只是萍水相逢,因為意外才暫時同居的室友,又為什麼會因為對方的離開而傷心。
方時休什麼都沒問,只是用令人放鬆的聲音問我,要不要去買幾本漫畫看。
我揉了揉眼睛:「方學長,謝謝你,但下次吧。」
直到掛斷電話,我才後知後覺意識到。
啊。
我好像終於學會拒絕別人了。
24
我沒有嘗試聯繫莊津羽。
也沒像當初答應他的那樣,第一時間去見他,去向他道歉。
莊津羽的不辭而別,應該就是他給我的答案。
橋歸橋,路歸路。
命運的陰差陽錯讓我曾短暫擁有過他,但現在一切被撥亂反正。
天之驕子回到了天上,老鼠也該繼續待在陰暗的臭水溝。
這才是我們之間該有的結局。
我坐在工作間裡,看著大大小小的精緻人偶,內心逐漸平靜下來。
也許不需要多久,我就能找回狀態,習慣這種孤寂的日子。
畢竟以前一直都是這麼過的。
沒想到的是,在我逼自己適應孤獨的時候。
方時休竟然擾我道心,又一次約我出去玩。
可惡。
忘了優秀的方學長不是白嫖黨,他不懂下次一定的真實含義。
我擰眉盯著那條約我吃飯的消息。
之前婉拒的那一次,已經耗盡了我的勇氣。
再加上不久前才拜託了人家幫忙,雖然最後沒來得及實施,但也算是欠了人情。
被人情世故綁架的成年人無奈嘆氣,最終只能點頭答應。
其實我隱隱察覺到,方時休對我有些好感。
一想到這,我就渾身難受,連覺都睡不好了。
赴約那天我頂著對黑眼圈,心裡一直想著要怎麼拒絕他,提醒他要把動漫和現實區分開。
然而見面後,我驚訝發現。
方時休的睡眠問題比我嚴重多了。
原本意氣風發的青年才俊,現在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意。
見我看他,方時休不好意思地推了下眼鏡:
「沒休息好,讓謝學妹見笑了。」
我忙道沒事,讓他不必在意。
方時休卻道:「可我總希望,自己在學妹心裡能有個好點的形象。」
不是,你這話我就沒法接了。
我尷尬一笑,生硬地轉移話題:
「學長最近是工作壓力大,才沒睡好覺嗎?」
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得到了一個令我猝不及防的答案。
「工作只是一方面,事實上,我最近遇到了另一個問題……」
方時休沉吟再三,緩緩開口道:
「我自己有著清晰的人生計劃,這個計劃並不包括出國進修。尤其是我最近重新和謝學妹你取得了聯繫,我並不想沒努力過就放手。」
我立刻戰術喝水,裝作沒聽懂。
方時休看出我的不自在,也沒硬要我給出回應,而是繼續說道:
「莊先生康復後,莊氏為表感謝,給了我們醫院幾個國外進修的名額,而我剛好被選入其中。」
我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說這事和莊津羽沒關係,我是不信的。
但他為什麼……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這件事,今天約謝學妹你出來,除了陪你散心,也是想問問你的想法。」
方時休溫柔地看著我,眼神中沒有任何逼迫的意思,讓我不自覺放鬆了一些。
他清楚我的性格,所以沒有把話說得太明白。
「謝學妹,你覺得我應該接受這個出去進修的機會嗎?」
我鼓起勇氣對上他的眼睛,認真道:
「方學長,如果這是個對你有好處的機會,那你就應該去。」
「哪怕我們會再次斷了聯繫?」
「哪怕我們會再次斷了聯繫。」
我用陳述的語氣認真重複了一遍,而後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
「方學長,我們是朋友。作為朋友,我希望你前途無量。」
方時休聽懂了。
他垂眸摩挲了下面前的水杯,笑容和煦溫暖:
「好,我知道了,謝謝你的答案。」
25
方時休出國進修了。
懷揣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我安靜等著生活中下一個變數。
被惹怒的大少爺沒讓我等太久。
這次莊氏「下手」的對象是我們的人偶工作室。
工作室乍然被收購,大家驚疑不定,不明白我們這種小作坊是怎麼引起莊氏注意的。
「難道莊氏也對咱們這種小圈子感興趣?」
我:阿巴阿巴。
「天上突然掉餡餅,我怎麼有點不敢接呢……也不知道是福還是禍啊。」
我:……是禍吧。
我思索良久,不得不承認。
這或許是莊津羽對我的報復。
失憶的大少爺被我占盡便宜,如今記憶恢復咽不下這口惡氣,又覺得噁心不想再跟我扯上瓜葛,所以才來報復我身邊的人。
我只能得出這個結論。
方時休那邊還好,或許是因為和這件事牽扯不多,他只是被送到國外進修,最多在飲食方面吃點苦頭。
但如果工作室被莊氏收購後惡意雪藏……
我坐不住了。
一人做事一人當,占莊津羽便宜的是我,他想報復我也是應該的。
但其他人不該平白無故被牽連。
之前做好的心理建設悉數崩塌,我被迫拿出了從前尾隨時的手段。
終於在三天後。
成功堵到了獨處的莊津羽。
26
大少爺生死之際走了一遭,安全意識直線下降。
大晚上出來喝咖啡,竟然敢一個保鏢都不帶。
沒有保鏢阻攔,周圍那些被他外貌迷惑的男男女女,個個宛如眼冒綠光的餓狼,恨不能直接撲到莊津羽身上。
在陰暗角落旁觀全程的我,恨不能親自衝出去給少爺當保鏢。
當然,只是想想,事實上我連邁步的勇氣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