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仿佛遺忘了這個村莊。
連樹木和小草都無精打采。
但當我住下來後,我才發現,這不是破敗和無精打采,而是一種世外桃源般的淡定。
在這個連螞蟻都卷的時代,它遺世獨立,冷眼看著這世界。
我之所以覺得它無精打采,那是因為我剛從戰場上歸來。
而當我終於在這裡安定下來,整個村莊便都溫柔起來。
尤其這裡有很多柿子樹。
這裡很多人家屋後都有一棵柿子樹。
幾乎都在位置最尷尬的廁所旁邊。
雖然到處是斷壁殘垣,但因為那一棵柿子樹,畫面便明亮了起來。
柿子樹是最熱愛生活的樹了。
它不管自己所處的位置是如何貧瘠、惡劣,總是熱火朝天地活著,碩果纍纍。
不知為何,每每看到房子旁邊有一顆碩果纍纍的柿子樹,我心裡便溫暖了起來。踏實了起來。就想一個遠行的遊子,看到了一座可以既可以安置肉身,也可以寄託靈魂的寺廟。
所以,擁有一棵碩果纍纍的柿子樹是我的夢想。
但奈何我租的房子雖大,但屋前屋後卻沒有可以栽柿子樹的地方。
只能看著別人的柿子樹羨慕得眼珠子發光。
但有柿子樹的鄰居們卻是大方得緊,看到我每天盯著柿子樹看,以為我是饞柿子,便采了送我。
我千恩萬謝地收下,將它們擺在窗台上晾曬。
假裝我也有一棵柿子樹。
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柿子是硬的、澀的。
我每天去窗台上挨個兒捏一遍。
每天都很失望。
它們還是那麼硬。
直到曬了半個多月,我才捏到一個軟的。
指尖捏上去,溫溫柔柔的軟,輕輕一按,橙黃色的果皮便炸開來,露出裡面更加鮮艷的果肉,嘴巴湊上去吸一口,一股冰涼的清甜順著喉嚨滑下去……
整個人便像成了仙一樣,飄飄然起來。
眯上眼,這世間所有的苦難都打不過這一口甘甜。
世界原來這麼美好。
我便歡歡喜喜地住下來。
歡歡喜喜地打理起一個人的日子。
村莊也日益歡喜起來。
花草和樹木也活泛了過來。
原來人歡喜的時候,看什麼都是歡喜的。
之前的我滿腔悲憤。
萬物便對我刻薄。
如今我像一個出家的和尚,六親緣斷,不念紅塵。
在破舊又寬大的破房子裡敲著木魚,檢討自己:如若我當初不沉迷婚姻,是不是現在已經是霸道女總裁了?
即使不總裁,那也必定霸道。
一個人的世界總是橫行霸道。
兩個人的世界總是瞻前顧後。
若遇到個不講理的,就愈加唯唯諾諾了。
若運氣不好遇到個酒鬼加家暴的,便是十八層地獄了。
我便是那個運氣不好的。
在婚姻里上刀山下火海。
將曾經豐潤的生命油炸了一番又一番,直到形容枯槁,氣若遊絲,才幡然醒悟。
所以,那天一個姐妹向我求救。
也想像我這樣無牽無掛,自私自利,信馬由韁。
我便問:「18 層地獄你全部走過了麼?如若沒有,你就不要來。因為你會不甘心。」
用佛家的話說,塵緣未了。
人總是賤的。
醒悟總要付出代價的。
婚姻是一個小妖精。
她有一萬種手段讓你欲罷不能。
但當你識破了它所有的手段,你才真正意識到這個世界的美好,以及自己的美好。
所以我跟那位妹妹說:「如果你還未完成婚姻的十八層地獄,你就不配一個人仗劍走天涯。」
不,不對,是如果你還未完成婚姻的十八層地獄,你就會還對它抱有幻想。
這些幻想會給你足夠的理由去長出翅膀。
但這些翅膀不會讓你獨自一個人自由。
它會讓你帶著婚姻里所有的負累飛翔。
父母的期待,兒女的嗷嗷待哺,親朋好友的閒言碎語,哪一樣都讓你欲罷不能。
不,還不對,是如果你還未遭遇婚姻的十八層地獄,那這個婚姻還是值得停留的。
你還有退路。
這些退路讓你體會不到一人獨來獨往的美好。
體會不到一個人即使住在廢墟上也怡然自得的情懷。
所以,就會有一個姐妹在我一篇寫鼻涕蟲的文章下留言:「好髒啊!」
可是妹妹,只是鼻涕蟲而已。
姐姐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曾經棲身橋洞。
那裡可有比鼻涕蟲還髒還恐怖的東西。
所以,沒有壯士斷腕的勇氣,就開拓不了新天地。
12
我現在已經沒有怨恨了。
當我花 500 塊錢一年在江南租下第二間房子時,我的心裡滿是感恩。
感恩這場失敗的婚姻,將我逼上了無法回頭的絕路,一個人天涯仗劍,坐擁俏江南。
江南的四季都是嬌俏的。
我的民宿便也是嬌俏的。
一過中秋,稻田便開始洶湧地黃了。
不是那種嬌嫩的、柔弱的黃。
是鋪天蓋地的,沉甸甸的,一直染到天邊去聲勢浩大的黃。
稻穗們垂著頭,像一群謙卑的、完成了某種盛大儀式的信徒。
風一來,那黃便不是靜止的了。
成了一片流動的、厚實的熔金,嘩嘩地,帶著一種金屬摩擦的、飽滿的聲響,向著同一個方向倒伏過去。
那聲音並不尖銳,是鈍的,渾的。
仿佛大地深處發出的一聲滿足的嘆息。
我便在這豐收的前奏里,邁開了我打造民宿的第一步。
如果說之前租的房子只是為了解決自己的居住問題,那麼現在租的房子便明顯有了開拓疆土的意圖。
當我決定下來的那一刻,心裡便有了開拓疆土的豪氣。
你看,一切越來越好了。
當我越來越好的時候,我便不再怨恨。
再想起前夫,便覺得愈發遙遠了。
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了。
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也愈發遙遠了。
那也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了。
我如今只埋首於目前的幸福。
我又沉浸在轟轟烈烈的陋室大改造里了。
我懷疑我上輩子大概是個建築設計師。
一改造起破房子來,我便樂不思蜀了。
讓一套破房子涅槃重生,是多大的樂趣啊!
一點點看著它從滿目瘡痍變得整齊而美麗,直到勃勃生機。
就如看到自己一路倉皇奔逃的痕跡。
從兵荒馬亂到安靜如斯。
從傷痕累累到芳華復甦。
從心如死灰到野心復起。
這是一場考試,是一場殺戮般的考試。
我便在這場考試里浴血崛起。
感謝這片江南的土地。
它們總是那麼溫柔又那麼有力。
有風有陽光的日子,我便走出家門,去擁抱這片溫柔的土地。
走近地頭,空氣里滿是豐腴的味道。
秋天的空氣,到處都是豐滿迷人的。
稻穀的清香混著泥土被太陽曬過之後的醇厚氣息。
這氣息是有重量的。
紅燒肉一般壓在人的口鼻之間,讓你覺得呼吸進去的,不是虛無縹緲的空氣,而是實實在在的、可以果腹的糧食以及征服一切的底氣。
我沿著田埂慢慢走。
舉目四望,空無一人。
行走其中,人便被這片金黃的海淹沒了。
四周靜極,只有腳踩在雜草上的窸窣聲,和那無處不在的、稻穗與稻穗之間相互摩挲的「沙沙」聲。
那聲音細密而溫柔。
所謂秋日私語,便是如此這般了罷。
13
遠處有個水塘,一個老伯正坐在大木盆里上,俯身在水裡摸索著什麼。

我覺得這意境極好,想拍下來,卻發現手機沒電了。
我便走近去細看,才看清他原來在采菱。
菱角我是知道的,但我只在市場上見過,卻從未見過它初離水面的樣子。
老伯的手從渾綠的水裡一提,便帶起一串墨綠色的、形如蝙蝠翅膀的葉子,葉子底下,綴著小鈴鐺一般紫紅色的、飽滿的菱角。
水淋淋的,像剛從夢裡撈上來的小精靈。
「嘗嘗?」老伯看見我,也不多話,扔過來一個。
我接在水裡,看了又看,不知如何下口。
老伯索性拿起一隻飽滿的菱角,用被水泡得發白起皺的手指,用力一掰,便露出裡面雪白的菱肉。
我接過來,放入口中,脆生生的,清甜裡帶著一絲微澀。
這甜,與稻米敦實的香,是全然不同的。
雖然都是水生的,但菱角的香是伶仃的,單薄的,帶著河塘里水草清新的腥氣。
這江南的秋,一半的魂魄在沉甸甸的稻穗上,另一半,怕就藏在這不起眼的、紫紅色的菱角里了罷。
一靜一動,一實一虛,構成了這獨屬於江南的,秋天豐饒的肌理。
辭別老伯,再往前走,一股香氣一絲絲、一縷縷地圍了過來。
起先極淡,像遠處飄來的渺茫歌聲,捉摸不定。
只知道這歌極熟極熟,卻想不起歌名也想不起歌手。
風一轉,那香氣便驀地濃烈起來,成了陣,成了團,不由分說地將你團團圍住。
我便恍然大悟。
是桂花哎!
不用看就知道是桂花了。
循香望去,看見幾戶人家的白牆黛瓦之間,探出幾樹濃得化不開的綠雲,那碎金也似的花,便密密地藏在葉子底下,慷慨地吐露著洶湧的芬芳。
這香氣是有形狀的。
它不像稻香那樣平鋪直敘,獵獵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