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錯了事,我對不起你。但思思是無辜的,有什麼沖我來。」
話音剛落,他就愣住了,臉色驟然變得蒼白。
我猜那一刻,我們都想到了十年前。
同樣的話,同樣的人。
只是當年,他擋在我面前,我看到的只有他寬厚的背影。
而如今,他面向我,是為了護住另一個女人。
我的心臟像是突然被人狠揉了一把。

有些喘不上氣。
之前不論是流產,發現傅晟川出軌,還是跟林思雨談話,甚至到今天簽下離婚協議,我都沒有掉過眼淚。
可就在這一刻,想起十八歲的傅晟川。
我的鼻頭就止不住地泛酸。
在情緒徹底泛濫之前,我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臨走前,我看著傅晟川的眼睛,說:
「我們兩清了。」
茫茫十年,一死一傷。
傅晟川,我不欠你什麼了。
7.
關於離婚,我沒有大肆宣揚。
但是傅晟川那邊,從離婚證到手的第二天起,就開始大張旗鼓地秀恩愛。
朋友圈的親密合照,一起吃飯旅行的生活記錄,事無巨細。
有些略顯矯情的文案,明顯是林思雨拿著他的手機代發的。
年輕的姑娘按捺不住炫耀的心。
想讓愛人的朋友們都知道,他已經屬於她。
曲曲是我的好友。
她對於我沒有搬家、沒有扔掉任何家具的行為,表示了不贊同。
「你得換個環境啊,或者走出去散散心,不然多觸景傷情啊。你看這個枕套,還是你倆蜜月旅行的時候一起去巴厘島帶回來的,你看著不會傷心嗎?」
她隨手撈起沙發上的抱枕,朝我撇嘴。
我搖搖頭,滿臉淡然:「看得多了,就不傷心了。」
有個詞怎麼說來著。
脫敏治療。
意思是將過敏原注射進皮下,直到患者耐受,不再過敏。
雖然現在我還會經常因為某個物件想起傅晟川,但是看多了,不就習慣了嗎?
我不喜歡逃避。
越是痛的東西,我越要痛下去。
痛到習慣。
痛到傷口癒合不再有痛感。
曲曲搖了搖頭,表情很無奈:
「你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麼要強的。」
我沉默著沒有回話。
其實傅晟川之前也問過我一樣的問題。
8.
幾年前我們一起出去旅遊。
高鐵站的出站口沒有扶梯,只有樓梯。
傅晟川轉頭對我說:「我先把自己的行李箱送下去,再上來拿你的。」
可我卻搖了搖頭,一臉躍躍欲試:「不用,我自己可以。」
那段時間我正好在健身。
瘦弱的胳膊上,已經能看出明顯的肌肉線條。
因此四十斤的行李箱,對我而言已經不算什麼了。
傅晟川一愣,沒說什麼。
只是拎起行李箱,跟我並排往下走。
還有一次,我在書房處理工作,熬到半夜。
傅晟川端著一杯牛奶走過來,從背後環抱住我。
「在忙什麼呢?」
我對著電腦皺起眉:「明天有個談判,我在列要溝通的問題。」
傅晟川把下巴擱在我的頭頂,看著螢幕上的 PPT 問道:
「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他口才很好,非常擅長交際。
之前我有什麼啃不下來的客戶,都會帶上他。
只要傅晟川一張嘴,幾乎所有客戶都會樂呵呵地簽下合同。
但這回,我拒絕了。
我回過頭,笑著對他說:「不用啦,之前為了鍛鍊自己的交際能力,我特意去上了主持班和情商課,這次正好檢驗一下教學成果。」
傅晟川幽幽地看著我,眼底情緒複雜。
只是當時埋頭工作的我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異常的沉默。
過了很久以後,他才再次開口:
「我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這麼要強了。」
我回過身環住他的脖子,笑得一臉甜蜜:
「為了能跟你並肩啊,我不想站在高高的台階上等你幫忙,不想每次遇到難題都得找你,我想跟你一起進步。」
這句話對我來說是情話。
但現在回頭想想,於傅晟川卻不是。
他或許更喜歡那個需要躲在他身後,讓他為之擋刀的小女孩。
可惜傅晟川不知道的是,即便是在當初的那個巷子裡,我想的也是跟歹徒同歸於盡,從未想過屈服。
我姜落從來不是他心中需要呵護的小白花。
從來,不是。
9.
我離婚的事,不知怎麼在公司傳開了。
上司找到我,給我指派了個出差的任務。
「正好趁這個機會,出去散散心吧。」
她語重心長地在我肩頭拍了拍。
我低下腦袋,掩下眼中的疑惑。
為什麼在所有人眼裡,離婚是這麼一件痛苦的事情?
好像默認了我一定會痛不欲生,無心生活。
但它只是一段婚姻。
只是一個男人啊。
不過,我並沒有拒絕任務。
因為這事關公司最近的營銷目標。
做好了,我就有可能在下個季度再升職。
……
從搖晃的老式公交車上下來的時候。
我跟攝影團隊面面相覷。
「確定是這裡嗎,在這兒提供幫助?」
助理對著地圖 APP 看了許久,最後無力地點點頭:「就是這裡。」
這次活動的具體流程是這樣的:
跟村委會合作,幫助解決當地婦女的生活難題,並在最後給她們送上一套化妝品。
再將整個經歷拍成視頻,發到網上以作宣傳。
10.
第一位主人公,是外出務工的劉阿姨。
她希望能找到當初給她介紹工作的人,好好感謝一番。
找人本身並不難。
可當我們尋求當地警方幫助,想打聽點消息時。
卻得知那人其實是個黑心中介。
老闆每月發的工資都得在她手裡過一遍。
實發三千,到劉阿姨手裡就只剩一千五了。
中介前段時間剛被人舉報,關了進去。
攝影師在鏡頭後邊忍不住唾棄道:
「我擦,這也太特麼黑了,直接吞一半啊!」
助理把頭扭向我,表情茫然地問:「姜姐,這下該怎麼辦?」
恩人變仇家。
恐怕劉阿姨要失望了。
我閉了閉眼,無奈地搖搖頭:「實話實說吧。」
但當我們把中介吞錢的事告訴劉阿姨時,她卻表現得格外平靜。
甚至坦然地笑笑,說:「我早就知道了。」
我滿臉錯愕:「您早就知道?」
劉阿姨拿起桌上的老人機,朝我晃了晃,表情祥和。
「姑娘,你知道嗎?之前每個月除了老頭會給我三百塊買菜錢,我手裡是一分余錢都沒有的。這個手機,還是我給人洗了一個月盤子後買的。」
說著,她又咧開嘴,指指自己的銀牙。
現在的技術發達了,大家做的更多都是烤瓷牙或者樹脂牙。
金屬雖然便宜,但卻屬於落後的材料。
可劉阿姨卻沒有半分嫌棄,反而炫耀似的展現給鏡頭看。
「還有我這牙,疼了二十多年了,疼起來真是要人命啊,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老頭子不肯給錢治,總說忍忍就好。我足足攢了三個月的工資,才敢去鎮上的診所呢,原來只要幾百塊就行了。幾百塊啊,疼了我二十年。」
似乎是想起那段疼痛的時光,她有些哽咽,情緒也激動起來。
「姑娘,你說,我是不是得謝謝人家?」
她的發問,讓我久久難以回答。
將化妝品遞給劉阿姨時,我悄悄在她耳邊說:
「這是我們公司的新品,能掛在網上賣不少錢,您到時候可以偷偷賣了。」
我清楚,比起化妝品,實打實的錢才是她最需要的。
11.
第二位主人公,是個想找回自己出逃女兒的母親。
「好不容易把她養到十八歲,她卻嫌棄家裡窮,說跑就跑,你們可一定要把她找回來啊,不然我真是活不下去了!」
婦人坐在地上,狂拍著自己的大腿,一副蒙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樣。
走出她家後,攝影師義憤填膺道:
「這女兒也太不孝順了,家裡把她養大多不容易,她倒好,剛高考完就逃了。」
我跟助理對視一眼,沒有吭聲。
攝影師繼續叨叨:「狗還不嫌家貧呢,真是白生了!」
「其實我覺得……」我突然道,「真相可能不是她媽嘴裡那樣的。」
助理立馬附和:「對對對,我也覺得!」
攝影師的抱怨戛然而止:「什……什麼意思?」
我說:「你們看到牆上的全家福沒有,一對夫妻,還有一個男孩,根本沒有女兒的身影。」
助理也激動地補充:
「還有牆上為數不多的獎狀,落款都是『彭強』,這不像是一個女生的名字。」
攝影師毛骨悚然地問:「啥意思,她媽有臆想症,女兒是她臆想出來的?」
我無語地白了他一眼:「說明他們家重男輕女,她女兒可能是受不了了才逃跑的。」
為了尋求真相,我們找到了劉阿姨,想問下具體情況。
但是劉阿姨在外務工好幾年了,對村裡的情況並不熟悉。
就在這時,隔壁摘豆角的嬸嬸搭話道:
「你們說的,是不是村西那個老彭家?」
我們連忙舉著攝影機湊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