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瑞王弱雞崽子一隻,早早成了叛軍傀儡。
成江王卻漸漸成了氣候。
朝廷撐了兩年,軍費一斷,各地軍屯的將士霸占百姓糧倉,圈地稱王,不再為朝廷效力。
民怨更重,四方流民稀里糊塗地入了叛軍,齊齊往繁華之地涌。
城一座又一座地失。
最終,叛軍殺到了京城。
我家皇上坐在城門樓上,看著城外的紅巾軍圍聚起十萬之數,神情平靜。
他該是早料到有今天。
殺父弒君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罪,是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的惡行。一旦傳揚開來,天下人人一口唾沫,抄起鋤頭加入叛軍,盼著新主帶他們殺入皇京另立乾坤。
我問他:「後不後悔當初放走他們?」
他搖頭否認。
「殺不完的,殺了皇子,還有皇孫。叔伯姑甥,凡是帶著喻家血脈的都能自立成王,有樣學樣,弒君稱帝。」
「我總不能殺盡我喻家每一分子息。」
他只是將這腐朽王朝的爛布掀開。
揚了灰,掃了土,敞開門,把世家從主座踢開,讓新臣進來坐下。
後世的文人寫他,為何將他醜化成一個暴虐嗜殺的瘋子呢?什麼殺得京城烏鴉滿天,什麼積血染紅青磚,血色不褪又三年?
一群拿著筆亂寫的王八蛋!
喻凜轉過臉。
當了這幾年皇帝,他一雙眸子黑沉得像海,望著我,就好像要將我囚入他的海里去。
「我只後悔放走你。如今孑然一身,悔之深也。」
這話不好接,我嘿嘿一笑:「快嘗嘗我的餃子。」
離家多年,我已經能包出很好看的餃子,圓圓肚子,薄薄皮。
他大口囫圇吃了兩盤,說好吃。
可這一年,註定不是團圓年。
太監宮女抱著財物慌不擇路地逃。
文華殿大敞著門,幾十經筵學士驅車前來,急急搶救殿中的古籍善本。
傳令兵連撲帶跌地滾落下馬:「陛下!瓮城門破了,禁軍統領戰死!陛下快逃啊!叛軍快殺進城來了!」
我的陛下,何曾知道「逃」字怎麼寫?
他握緊長槍站起身,於城樓頂深提一口氣,再開口聲震四方,霎時間壓制住宮內的喧囂。
「開北城門!想活命的即刻從北門逃!」
「凡我齊家將士,皆不可退!」
守皇城的將士只剩八千了,可這是齊都司悉心養了幾十年的齊家兵,再是絕境,這些熾熱的目光依舊會仰頭追隨著他。
無數男兒的呼聲扯開長夜,震耳欲聾。
我站在牆頭細細分辨。
那是幾千將士吼出的聲音。
「願為吾皇死戰!」
02
其實,瓮城門破的那天,這一仗就已經輸了。
死守三日唯一的用處,是等著城中八十萬百姓備好水米,緊鎖家門,避開會發生混戰的主巷道。
商家把金銀細軟集聚起來,堆在長安大街上,叛軍忙著搶奪財物,便無暇屠城。
官家女眷是最容易遭難的,要拉扯著幼童地爬上北面的臨都山,再逃去郊野避難。
皇城門破了,巷戰也贏不了。
守城軍越死越少,一路退回宮門來。
我的殿下他鞋上粘了泥,戰甲斑駁,半張臉上也全是血。流箭擦破了他的眉骨,皮肉翻卷出來。
「啊……」
我茫然往前迎了兩步,擠不出話,心像被馬蹄踏碎那樣疼,疼得我喘氣都不知怎麼喘。
「哭什麼?妙妙,來……」
他受了不知多重的內傷,一開口,沒說出話,先咳出一口血沫。
喻凜以拳背擦了,抬起發抖的手指碰碰我的臉,慘笑開口。
「妙妙,你跑罷,朝北門跑……趁我還能再阻敵片刻。」
他抬起手,似想抱抱我,最終也只是握住我的雙肩。
「你這傻妮從來頑劣,過往不說了,這最後一次就聽聽朕的話罷。」
「你往江浙去。那邊海防精銳,朕的心腹在江南路籌謀多年,反賊不敢過長江的。」
「我為你準備了許多銀錢,都開在錢號里了。」
「等你安頓下來,要是想嫁人……就擦亮眼睛,找個好男兒。窮困的,你就助他發跡;上進的,你就拿捏住他。」
「只要是個心善的好人,書生也好,商人也好,怎樣都由你喜歡。」
「總之……別再惦記朕了。」
「要是那人對你不好,就讓十叄殺了他。去父留子,也是好路。」
你看他多可惡!
生離死別的時候,他還要捅我心!好似我這後半生都要順著他的遺願走。
喻凜總算說完了他的臨終遺言,微笑著,以手作梳,捋順我頰邊亂髮。
他偏過頭,狠狠抹了把臉。
「今兒難得乖一回。妙妙,走罷。」
「快走罷……朕求你。」
「十叄,帶她走!」
我比十叄更快,對著這狗男人後頸給了一針麻醉。
在他驚愕的、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我狠狠抹了把眼淚,齜牙擠出一個猙獰的笑。
「『聽話』和『乖』是什麼鬼話,老娘屬性 S!指望我聽話?做你的春秋大夢!」
【正史穿越部—大康王朝觀察員:徐妙女士,項目組成員編號 A073,職級 P8,身份已識別。】
【是否確認開啟時空通道?】
東邊風起雲湧,一架印有五星紅旗的航空艇破開時空,疾飛而來。
金鷹頭顱高昂,俯瞰人間。
城牆上下負傷的將士們張大嘴,頭仰得高高的,望著這神跡湧出淚來。
「天佑我大康!」
「將士們隨我殺!」
一片金光中,我拖起我男人被藥倒的沉重身軀,忍不住的,回頭望了一眼。

目光越過滿城紅巾軍,望向更遠處的壯美河山。
這是我工作了九年的土地,是我也流過汗流過淚的第二個家鄉。
再見啦,大康朝。
姑娘我要回家啦!
我來時孤單一人,走時拐個皇帝回家。
嘿嘿,也不賴!
03
【高級研究員徐妙女士,您的時空攜帶物已全部通過安檢。】
【您帶回 1 號觀察對象(康厲帝,男,26 歲),此行為嚴重違反時空穿越條例。在禁令解除前,請您留在自己的固定居所中等待訊問。】
我聽著電子管家嚴肅的聲音,一點不緊張,哼著歌,把水果切出花,擺了一個漂亮的果盤。
我的皇帝陛下是一小時前醒來的。
呆站在陽台落地窗前,已經發了一小時的呆。
他身上是綿柔的輕若無物的家居服,新風系統送出 25℃的風。機器狗繞著他滾過來,滾過去,眨著黑豆眼望著這個新客。
喻凜也不動聲色地打量它,只是背在身後的右手,緊張地握著一柄叉子。
我被他可愛到了。
「你把它當小狗就行啦,跟以前的看門狗沒什麼分別。」
皇帝陛下明顯受了些驚:「……這狗會說人語。」
「它腦子裡有一顆小小的晶片,以後給你講。」
我拍拍狗頭,喊它離開,摁著喻凜坐到沙發上。
「有什麼想問我的麼?」
我們相識相知八年。
戰時相依為命,和平時嬉笑打趣。
後來分別的年頭快與相伴的年頭一樣久了,卻每年也都有酣暢淋漓的聊天。
這次相顧無言,半天沒啟開話頭。
等我把時空穿梭的科技講明白,已經半宿過去了。
「大康王朝,亡了?」
他輕聲問。
我拉他到書房,把占了整整一面牆的書架給他看。我受父母薰陶從小讀華夏歷史,工作之後,尤其專注於大康王朝史。
書架上簇新的十幾本還沒拆封,是出版編輯寄來的。作者都是我的名字。
「大康王朝持續三百多年,是歷史上很具有研究價值的王朝。」
「只是叛軍入宮劫掠後,將皇宮一把火燒了,史書文庫付之一炬。後來所謂的大康史,多是後世文人拿民間風聞杜撰的。」
「……那我身為末帝,突然下落不明,歷史又該如何記載?」
「王朝已死,皇帝在哪兒已經無所謂了——歷史上那麼多下落不明的末帝,興許都在將死的時刻得了其它機緣呢。」
他闔上眼,靠在電腦椅背上。
這廉價的椅子不似龍椅,好像連帝王的背都襯得薄了幾分。
一個人,再波浪壯闊的一生,到了也只有薄薄一冊。
平生的喜怒哀樂,痛苦撕扯,寥寥百來頁罷了。
「別這麼悲觀嘛。」
我遞給他一杯橙汁雞尾酒,看著他一品味道後略有怔忡的神情。
拉著他爬上天台。
房子是公司獎勵的,江景大平層。
萬家燈火映入眼裡。
喻凜被震驚得說不出話。
「看,這是我們大華夏。」
「你的祖輩、父輩,曾刀鋒所指的每一處,如今都是華夏地土。」
「天下是一家,講民主民生。沒有皇帝,沒有藩王,沒有打不完的仗,也永遠不會再有餓死的將士了。」
我抓來智腦搜索地圖。
「你看,這就是你們當時的京城,如今叫北京了。」
喻凜注視著那根細細的方位指針。
他雙手扶膝站起,面朝北方,跪下了,重開了一瓶 RIO 灑在地上,聲音發啞。
「這是後世上等的酒水,給你們嘗嘗。」
他額頭點地,躬著背半天沒起。我連忙回屋開了一瓶上好的白酒。
時隔千年,祭大康英靈。
背景是城市的跨江大橋,還有明星演唱會的巨幅 LED 投屏。車流匯成一條條金色的光尾,滿眼的燈紅酒綠。
除了天上的月亮,再無一物似當年了。
於是我的一顆心又被擰得不像樣。
頭回去思考:
——我將他帶回來,是不是做錯了?
將一位帝王,一位英雄,從最終戰場的死局裡拽回來,真的對他好麼?
可我捨不得他……
野史中描寫的康厲帝,死在宮門一戰中,萬箭穿心。
死後被人割下頭顱,灌注水銀,當做一尊不腐的禮器獻給叛軍首領。
身體被剝皮萱草,無頭屍首在城樓下吊了一個月。
僥倖活下來的親信,也只敢收殮他生前穿過的衣冠封入皇陵。
他在世時是個暴君,文治武功沒有時人敢評,墓葬只有王侯規制,淺得宛如一個笑話,死後不到十年,就被盜墓賊掘得乾乾淨淨。
盜墓賊還張狂地在陵宮門上留了一首打油詩,嘲諷這個「窮鬼皇帝」。
他非嫡出,也非帝王長子,當皇子時沒享過養尊處優的福。做了皇帝六年,殫精竭慮每日睡兩個時辰,更苦。
死後被新朝的開國君改諡為厲皇帝,厲,是惡諡,說他殘酷暴虐,推給他無數惡名。
——錯了,就錯了吧。
我不要看他被萬箭穿心,不要看他被剝皮萱草,屍首在城樓下吊一個月。
我不要他死。
我就捧著這麼一顆疼得稀巴爛的心,蹲在他面前,托起他的下巴吻上他。
喃喃囈語從唇縫間漏出去。
「不管錯沒錯……你都是我的了。」
04
喻凜消沉了有一個月那麼久。
我掏空心思帶他散步、爬山、聽音樂、逛公園,都沒能拽著他走出來。
























